第九章 半只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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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河坊的巡守一共来了四个人。
一个问葛三槐为何卖假符,一个问曹四为何当街动剑,一个问江眠为何用剑挑咸鱼。
最后一个负责把围观的人赶开。
前三个问题互相牵连,却被四个人分别问了三遍。
等事情说清,已经过去半个时辰。
葛三槐被带去坊务堂。
曹四也得去。他虽不是有意出剑,剑毕竟在他手里,得把经过写清楚。
江眠原本也要去,被巡守看见他的右腕以后,改成先送药铺。
巡守让他们不要走远,说坊务堂叫人时必须到。周成应了一声,走出两步又被叫回来补姓名。写名的薄册受过潮,纸粘在一起,管登记的人蘸着唾沫翻了半天,才找到空白处。
还是余记药铺。
白发掌柜看见他,先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:“我还当是养气散吃出了毛病。怎么,药没出事,人先把自己弄坏了?”
“药很好,已经破境了。”江眠把肿起的右腕搁到柜上,“这次买治手的药,劳烦您先看看值多少。”
“先看伤。看完才知道是你付不起,还是我不值得治。”
掌柜捏住江眠腕骨,从上到下按了一遍。
江眠前几处都没出声,按到靠近掌根的位置,右肩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。
“腕骨没断,筋脉拉伤。”掌柜道,“右手半个月不要用力。”
周成松了口气。
“治好多少?”江眠问。
“三种治法。”掌柜洗净手,慢悠悠道,“想好得快,十二枚灵钱;只消肿止痛,六枚;一文不花,回去老实养一个月。”
江眠问:“第三种听着最合算,有什么没说的坏处?”
“没什么大坏处。也就是这一个月里,你的右手只能算半只。吃饭尚可,拔剑、提东西、跟人动手,一概别想。”
江眠认真考虑起来。
周成把他按回椅子上:“别算了,按十二枚的治。”
江眠抬眼看他:“钱从哪里来?你方才总共只退回十二枚。”
“先拿那十二枚垫上,回头让葛三槐赔。他若装穷,我就去坊务堂坐着,坐到他肯赔为止。”
“那是你买符的钱,不是我的药钱。”
“符是我买的,你是替我试的,伤的是你的手。你非得把这三件事拆开算,我今晚就陪你在这儿打算盘。”周成把钱袋往柜上一放,“先治。账可以慢慢吵,手不能等它自己长好。”
药铺掌柜已经取来药布,不准备等他们谈完。
周成把方才退回的十二枚全放到柜上。
江眠最终还是用了十二枚的药。
药膏很凉,抹上去以后,手腕的肿痛很快退了一些。掌柜又用两片薄木固定腕骨,缠了五层药布。
缠完以后,江眠的右手从手肘以下都显得很贵。
“三日换一次药。”掌柜把剩下的药布往柜里一收,“半个月内不许握剑,不许提重物,也不许练你那根索。再把筋拉开一次,十二枚就算白花。”
江眠抬了抬包成木棍似的右手:“吃饭怎么办?”
“左手。”
“写字也用左手?”
“你若能用脚,我也不拦着。”
“左手写不了字。”
掌柜终于抬头看他:“那就半个月不写。青梧宗若少了你这几页功课便要关门,让他们来找我退药钱。”
从药铺出来,坊务堂那边还没有结果。
江眠和周成又在廊下等了大半个时辰。堂里先处理一桩灵羊撞坏摊棚的纠纷,羊主人不认,棚主人抱着一截断木不肯走。那只羊拴在柱边,时不时叫一声,比两边说话都响。
轮到假符时,负责记录的小吏先问周成有没有收据。
周成没有。
葛三槐当即说自己从未收过二十枚,只收了十四枚。若不是白掌柜后来到场,证明葛三槐从他那里买过同一批废符,今日连十二枚定价都还要再扯一轮。
天擦黑时,坊务堂才有了结果。
葛三槐承认符纸是从白石旧货行买的。
他知道那些符已经用过,也知道原本灵纹没有清干净。他用药水重新着色,再照着聚气符补画,是因为旧符纸比新符纸结实,拿在手里更像好货。
至于旧符为何还能催动,他确实不知道。
“我试过五张。”他坐在堂下辩解,“一张都没亮。若早知道会出这种事,给我二十枚灵钱,我也不卖。”
坊务执事问:“那你当初卖多少?”
“三张二十枚。”
“为何卖得比二十枚还少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堂里有人笑了。
葛三槐最后补退剩下的八枚灵钱,另赔江眠十二枚药钱、旧兵器摊一柄锈剑的钱和咸鱼摊两枚灵钱。算上先前退过的十二枚,三张假符的二十枚一共退清。
江眠的青藤索不在赔偿里。坊务执事说索是他自己出手时断的,无法证明一定由假符造成。周成少采的一日晨露也没人赔。至于江眠半个月不能接陪练差事,坊务堂连数都没让他报。
周成还想争,后面等着处理纠纷的人已经催了。有人喊“二十枚都退了还要怎样”,也有人让葛三槐把今日耽误的茶钱一并赔了。堂里乱成一片,坊务执事敲了三次木尺,才把声音压下去。
他还被罚三个月不得在曲河坊摆摊。
周成拿回药钱以后,从中抽出一枚放到江眠面前:“先前买养气散借你的那一枚,还你。今日的事一笔归一笔,省得你回去又记在那本破账上。”
江眠没接:“你借我的钱,怎么到头来还是拿你自己的赔款还?”
“葛三槐把二十枚符钱退清,等于那三张符没花钱。药钱又另赔了十二枚,我手里这枚自然可以还你。”
“二十枚本来就是你的。你只不过拿回了自己的钱。”
“可你替我试符,手才伤成这样。”
“治手的十二枚已经赔了,不能一只手收两遍钱。”
两个人又算了一遍。
算到最后,坊务执事听得头疼,让周成把一枚灵钱给江眠,并在记录上写了“双方无异议”。
江眠其实还有异议。
但坊务执事已经盖章了。
回青梧宗时,两人搭了驭风舟。
这次是坊务堂出的舟钱。
舟从曲河上空升起,半个坊市很快落到脚下。江眠坐在靠边的位置,右手横放在膝上。周成原本想问那一招,忍了一路,最后还是在青梧宗山门露出云层时开了口:“你跟我说句实话,方才那一剑到底从哪儿学的?我认识你这么久,从没见你摸过剑。”
“外院蒙学时摸过三日。”
“三日也算学过?都教了什么?”
“第一日认剑,第二日握剑,第三日教习看了我一上午,说我在别的地方也许更有前途。”
周成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什么地方?”
“他没来得及想好,我就被分去练青藤索了。”
周成看向那只缠满药布的手:“也许他看错了。”
“也许今日只是运气。”
“运气能把符从剑柄上切下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把炼气四层的剑挑飞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江眠望着远处的青梧峰。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,换周成发现修为不高的人也会说不知道了。
两人回到外院时,天还没黑。
曲河坊发生的事却比他们回来得更早。
孙师兄正在饭堂门口等着,一见江眠便问:“听说你一剑挑飞了炼气六层的散修?”
“炼气四层。”
“还真挑飞了?”
“挑飞的是剑。”
旁边有人插话:“听说那人用了三张爆灵符,你空手夺剑。”
“只用了一张。也没有空手。”
“你用的什么剑?”
“一柄锈剑。”
“果然是锈剑。”那人转头对同伴道,“我就说高手不挑兵器。”
江眠想解释锈剑是从地上随手捡的。
周成赶紧把他从人堆里拉走:“你别再解释了。事情传到这里,本来只是挑飞一柄剑;你每补一句细节,他们就替你再添三分本事。等走到杂院,你大概已经能一剑挑翻筑基修士。”
江眠回头看了一眼:“可那柄剑确实是从地上捡的。”
“你看,又厉害了一分。”
走到杂院门口,又有两个人来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藏拙。
江眠举起包着药布的右手:“藏成这样?”
其中一人看了一会儿,认真道:“看来那一战确实凶险。”
江眠终于不再解释。
魏执事很快派人来叫他们。
经舍的灯已经亮了。
严老坐在那盏灯下,桌上放着从西坪收走的灰符。听完曲河坊的经过,他没有问葛三槐,也没有问赔了多少钱。
他只问江眠:“那一剑,你还能再使一次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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