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　半招

江眠向左退了一步。

剑尖跟着向左。

他再往右。

剑也往右。

曹四额上青筋绷起，两只手同时去扳自己的右腕。那柄剑却像长在他手里，红光从剑柄爬上剑脊，一寸寸逼向剑尖。

围观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，纷纷往后退。

葛三槐退得最快。

“你不是说只送一缕灵气吗？”葛三槐隔着人群问，“是不是手重，多送进去了？”

曹四咬着牙，两只手已经拧得腕骨发白：“钱才一枚半，我犯得着替你多卖力？我就送了一缕！”

“那你先把剑扔了，别冲着人。”

“我要是扔得掉，还用你站那么远教我？”

周成已经拔出自己的旧铁剑。

江眠按住他：“别用那柄。”

剑柄上还留着前一张符烫出的红线。谁也不知道两柄剑靠近以后会发生什么。

周成压低声音：“不用剑，我拿什么拦它？”

“先去叫巡守，再把街上的人往两边赶。”江眠盯着曹四的右手，“这剑只追我，你离远些，它大概不会管你。”

“你自己留在这里，拿什么挡？”

“还没想好。你再问两句，它就到跟前了。”

周成还没来得及骂他，曹四的剑忽然向前一送。

这不是曹四要出剑。

他的双脚仍死死钉在原地，腰背也在往后挣，只有右臂被那柄剑拖着向前。剑势起得很生硬，却很快，红光在剑锋上拉出一条细线。

江眠侧身让开。

剑锋擦过他的袖口，割下一小片布。

曹四借机抬脚，想把自己的手腕踹开。脚还没抬到一半，长剑已带着他追出第二步。

这一次更快。

周成从侧面扑上去，剑鞘横撞曹四手肘。两人同时一震，曹四的手臂没有松，周成反被弹开。

“别碰剑！”江眠喊道。

他抽出腰间青藤索。

索头贴着地面飞出，先绕过曹四右臂，再向剑格缠去。江眠不敢碰亮着红光的剑柄，只想限制手腕。

青藤索缠住了。

江眠向后一扯。

曹四那边也用力后退。两股力道同时落在他右腕上，终于让剑锋停了一瞬。

葛三槐站在人群后面大喊：“有用！”

江眠不知道他说的是符还是藤索。

下一刻，剑上的红光突然一盛。

青藤索从正中断开。

半截索头飞出去，打翻旧兵器摊边的一只竹筐。筐里的断刀、短矛和几柄锈剑滚了一地。

江眠手中只剩一尺多长的断索。

他用了两年的青藤索，今日终于没缠住自己。

只是断了。

曹四的剑第三次追来。

江眠已经退到旧兵器摊前，背后是堆满杂物的木架。向左有一只翻倒的竹筐，向右挤着没来得及散开的人。

没有地方再退。

他低头看见脚边那几柄旧剑。

最近的一柄没有鞘，剑刃锈了三处，剑格只剩半边。

江眠弯腰把它捡起来。

剑比他想象中轻。

也就在握住剑柄的一刻，右腕那道消失了几日的热意忽然醒了。

不是从经脉深处慢慢升起。

而是一下烧到掌心。

江眠还没来得及换一个更稳的握法，右手拇指已经自行擦过残缺的剑格。

他的左脚向前落了半步。

肩膀放松，手腕下沉，锈剑从身侧斜斜抬起。

这些动作都很清楚。

也都不是他决定的。

江眠平日不用剑。他知道怎样躲，怎样看别人出招，偶尔也知道对方错在哪里；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。他从未练过眼下这个起势。

身体却做得很熟。

曹四的剑已经到了。

两柄剑没有正面相撞。

江眠手中的锈剑从下方贴住对方剑脊，顺着红光向上一挑。角度很窄，恰好避开锋刃，又恰好切过剑柄上那张符。

符纸裂成两半。

曹四的五指终于松开。

他的长剑脱手飞出，扎进三丈外的泥地。

到这里，本该停了。

江眠手中的剑却没有停。

挑开的剑势继续向前，剑尖由下转上，直取曹四咽喉。曹四刚失了兵器，整条右臂仍然麻木，根本来不及避。

江眠想收手。

他不知道怎样收。

那半招像一条走到断崖的路，前面已经没有路了，脚下的力道却仍在把他往前推。

江眠只能强行转腕。

腕骨里传出一声闷响。

剑尖偏开三寸，从曹四颈侧擦过。曹四被剑风刮得一缩脖子，脚下一绊，坐进装旧刀的竹筐里。

江眠手里的锈剑则一路向右，穿过葛三槐摊位的桌布，扎进后面卖咸鱼的木桶。

一条咸鱼被剑尖挑起来，挂在半空。

长街上安静了一息。

卖咸鱼的摊主先反应过来。

“两枚灵钱一条。”他说。

江眠还握着剑。

右手从手腕到指尖都在发抖，力气像被方才那一挑全部抽走。他试着松手，五指没有反应。

周成冲过来，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。

锈剑连同咸鱼一起掉回桶里。

“手指能不能动？”周成托着他的手腕，不敢使劲，“你先别装没事，方才我听见里面响了一声。”

江眠试着蜷了蜷手指。五根手指只动了三根，另外两根像临时不归他管了。

“刚才一点也动不了，现在勉强能动。腕子里疼，骨头应当没断。”

周成这才松开一点，又盯住他的脸：“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剑？别跟我说没有。没学过的人，能一下把炼气四层手里的剑挑飞？”

“真没学过。”江眠额上已经冒了冷汗，“我要是学过，最后总该知道怎么停手，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腕子硬拧。”

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周成满意。

曹四从竹筐里站起来，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确认脑袋还在，才走到江眠面前。

他没有发怒，也没有道谢，只认真问了一句：“你方才若会后半招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？”

江眠看着自己肿起来的手腕。

“我若会后半招，”他说，“应该不会把剑插进咸鱼。”

街口传来巡守喝问的声音。

围观者终于让开一条路。

白掌柜仍站在旧货行门口。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，此时却盯着江眠落剑的位置，神色第一次不像一个不愿做生意的掌柜。

“这一招，”他低声道，“我好像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