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不会的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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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眠的回答是不能。
严老让他试了一次。
经舍后面有一块小院,平日用来晒书。院里没有剑,魏执事便从墙角找来一根二尺多长的竹片。
江眠用左手握着。
严老看了看:“用右手。”
“右手刚上药。”
魏执事道:“只摆起势,不许用力。”
江眠把竹片换到右手。
五层药布让他很难合拢手指。他回想曲河坊那一瞬,试着用拇指擦过竹片上并不存在的剑格,再向前迈出半步。
肩膀应该放松。
手腕应该下沉。
锈剑应该从身侧斜斜抬起。
他全都记得。
做出来却不是那么回事。
竹片刚抬到一半,右腕便隐隐作痛。江眠停下动作。
魏执事看向周成:“他在曲河坊也是这样起手?”
“完全不像。”周成蹲在一旁,比画了两下,“方才那一下很快,但不只是快。怎么说呢,他捡起剑的时候就像忽然换了个人,脚该往哪儿落、手该抬多高,根本不用想。”
“还有别的不同?”
周成憋了半天,终于找出一句:“方才一看就像真的会。现在这个……像教习刚讲完,他一个字也没听懂。”
江眠放下竹片:“现在不像?”
“像第一日学剑。”
“我本来便只学过三日。”
严老又让他换左手。
左手不疼,动作反而更差。第一步便迈大了,竹片抬起来时险些打中自己的下巴。
试了三次,严老让他停下。
“曲河坊还有谁看见?”他问。
“很多人。”周成说,“白石旧货行的掌柜说他见过那一招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留在坊里。”
魏执事看了看天色:“我让人去请。”
白掌柜当夜没有来。
他不肯关店,也不愿为了别人的剑招走一个半时辰山路。最后是去请人的弟子租了驭风舟,答应当晚把他送回去,他才勉强上山。
进经舍时,他先问舟钱由谁出。
魏执事说宗门出。
白掌柜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。
他带来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江眠用过的锈剑,另一样是曹四那柄被挑飞的长剑。
锈剑原本值七枚灵钱。经过今日一战,旧兵器摊主认为它有了来历,临时涨到二十枚。白掌柜替青梧宗买下时讲了价,最后付了十一枚。
魏执事看着那柄缺口更多的锈剑:“一柄七枚灵钱都嫌贵的旧剑,你替宗门花十一枚买回来做什么?”
“今日以前它只是锈剑,今日以后,它就是挑飞炼气四层修士佩剑的锈剑。”白掌柜把账条推过去,“你们若嫌贵,我明日带回坊里,写块牌子卖二十五枚。有人肯信故事,旧铁也能卖出新价。”
魏执事不再问了。
两柄剑并排放到灯下。
曹四的剑脊靠近剑格处,多出一道斜斜的擦痕。擦痕很浅,从下向上,恰好经过符纸原本贴住的位置。
锈剑的刃口则崩了一小块。
严老拿起曹四的剑,缓慢照着擦痕比了一次。
“他从这里进剑?”
白掌柜点头:“不撞剑锋,先贴剑脊。挑到这里时腕口一转,正好断符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那一剑转向咽喉。他自己强收,才扎进鱼桶。”
白掌柜说得很清楚。
他说年轻时在照雪峰下做过五年剑侍。剑侍不入峰中传承,只替弟子养剑、送剑、记录损耗。高深剑法他学不会,看却看过很多。
周成凑近看那道擦痕:“既然您在照雪峰看过,这一招总该有个名字吧?”
“不知道。剑侍只管养剑,不管偷学。问得太细,容易被人赶下山。”
周成点点头。这一天下来,他已经渐渐习惯每问一件正经事,得到一个“不知道”。
白掌柜指着剑脊上的擦痕:“照雪峰的剑路里,有几招从这里破剑。但会在进剑以前用拇指擦剑格的,我只见过一个。”
“您见过的那个人是谁?”魏执事问。
“陈渡。”
名字落下以后,经舍里安静了片刻。
江眠没有听过。
周成也没有。
魏执事却皱起眉:“半年前失踪的那个内门弟子?”
白掌柜道:“是他。”
陈渡不是青梧宗最有名的弟子。
他入内门七年,筑基未成,在照雪峰同辈中只能算中游。若不是半年前忽然失踪,连外院执事也未必记得这个名字。
“他失踪以前,经常来你店里?”严老问。
“不是我的店。那时我还在峰下。”白掌柜道,“他右腕受过一次伤,握剑久了会僵。后来便养成这个习惯,每次出剑前先用拇指擦一下剑格,让手指松开。旁人学剑招,不会连这个一起学。”
江眠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隔着药布,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我从没见过陈渡。”江眠先把这句话说清楚,“甚至今日以前,我都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那也未必就是他的招。”白掌柜并不急着下结论,“我在曲河坊只看见半招,你后面没使完,前面相像也可能是巧合。”
江眠问:“完整的一招后面是什么?”
“这我答不了。陈渡从不在峰下把它使完整。”
“既然从未看全,您为什么还能认出来?”
“正因为没看全,开头才看得多。”白掌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五年里他练过多少回,我就替他擦过多少回剑。一个动作看上几百遍,哪怕只看见一半,也比旁人看完整一遍记得牢。”
白掌柜拿起锈剑,用手比了比上挑的角度。
“照雪峰弟子私下把这一式叫‘截雨’。下雨时在檐下练,从雨线里斜切上去,一剑断开七八滴水。别人练的是剑快,他练到后来,出剑前总要停那一瞬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周成问。
“等雨落到合适的位置。”
这个解释并不玄妙。
甚至有些笨。
可江眠想起曲河坊里,自己握住锈剑以后,也确实停了一瞬。
不是他在等雨。
他当时只觉得右手很热。
严老将那张烧过的灰符取出来,放在两柄剑之间。
“这些旧符是半年前从宗门流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陈渡也是半年前失踪。如今符重新亮了,两次都把剑指向江眠;第二次,江眠使出一招像陈渡的剑。”
周成看看灰符,又看看江眠:“会不会是这张旧符把剑法留了下来,刚才又传到他身上?话本里不是常有这种事吗?”
“话本里还有人睡一觉便结成金丹。”严老道,“旧符只是承载灵气和术式的东西,没有替人记剑法的本事。”
“那就是陈渡借着符传给他的?若人已经死了,总不能隔着半年教剑。这样说来,陈渡也许还活着。”
严老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几句话一共猜了三层,每一层都没有证据。我若顺着你答下去,今晚便能把陈渡在哪里、吃了什么饭都编出来。”
周成闭上嘴。
魏执事拿出一张窄纸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写完后折成纸鹤,用指尖注入灵力。
纸鹤扑了两下翅膀,从窗缝飞出去,沿山路往照雪峰而去。
“先问那边。”他说。
白掌柜当晚又乘驭风舟回了曲河坊。
周成陪江眠回杂院。
路上遇见三拨人。第一拨问他何时收徒,第二拨问他是不是陈渡的私生弟子,第三拨什么也没问,只远远跟了一段,想看他会不会突然拔剑。
江眠没有剑可拔。
他的青藤索还断成两截,留在曲河坊的旧兵器摊边。
回屋以后,周成把自己的铁剑锁进木箱。
江眠看着他把铜锁扣好:“你这是防贼,还是防剑?”
“防它半夜自己从鞘里爬出来找你。今日那两张符已经够邪门,我不想睡到一半再看见自己的剑绕着屋子追人。”
“一把锁真拦得住?”
周成想了想,又把屋里那张桌子搬来压在箱子上:“现在应当能多拦一会儿。真拦不住,你记得先叫醒我,别一个人拿它练什么后半招。”
这一夜,剑没有再响。
江眠的右手也没有再热。
第二日清晨,他照常听见第三遍钟,照常赶在饭堂关窗以前拿到半碗粥。
粥吃到一半,一只纸鹤从窗外飞进来,落在孙师兄装咸萝卜的碟子旁。
纸鹤自己展开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:陈渡未归。
第二行是:明日来人验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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