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照雪峰来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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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雪峰的人来得比饭堂收粥早。
江眠刚把碗放下,窗外便有人问:“哪位是江眠?”
饭堂里十几个人同时转头。
其中六个看向江眠,剩下几个先看别人,见别人都看江眠,才跟着看过来。
孙师兄在窗口后面叹了口气:“一大早便来找人,先让不让人把饭吃完?”
来的是一男一女。男子三十来岁,衣襟压得平整,腰间悬着照雪峰的黑木令牌。他手里抱着一只窄长木匣,进门以后先看桌椅,再看江眠那只缠着药布的右手。
年轻女子落后半步。她穿一身便于练剑的浅灰衣袍,肩窄,腰间有剑,发尾束得利落。饭堂门槛略高,她进来时低头避了一下,抬眼正与满堂视线撞上。
“诸位,”她在门口停了停,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襟,“我身上是沾了饭粒,还是你们外院吃饭有先看客人的规矩?”
有人低头喝粥。
有人端起空碗,也喝了一口。
女子走到江眠桌边:“你就是昨晚一剑挑飞炼气六层散修的那位?”
“炼气四层。”江眠道,“挑飞的是剑。”
“那还成,传到我们峰上时已经不是这样了。”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,“说你拿了柄锈剑,把人连剑一块儿钉进咸鱼摊。章师兄听完还问了一句,摊主到底招谁惹谁了。”
旁边有人忍不住问:“这个版本从哪儿传的?”
“一个来送菜的。”
饭堂里立刻有人出去找送菜的。
男子没有跟着说笑。他亮出令牌:“照雪峰,章闻,平日管旧物登记。这位顾清禾,同陈渡练过剑,认得他的路数。魏执事说你多半还在饭堂,让我们别先去杂院扑空。”
顾清禾看了一眼江眠面前的空碗:“看来我们来早了。”
“不早。”江眠说,“再晚一点,饭堂的人会更多。”
“现在也不少。”
章闻回头。
原本准备去早课的几个人又坐了回来。有人说自己鞋带松了,有人说粥还没咽完。孙师兄拿木勺敲了敲锅沿:“看热闹出去看,别占着桌子耽误我擦地。”
众人这才慢慢散开。
周成从门外挤进来,怀里抱着自己的铁剑,头发上还沾着东崖的湿气。他看见照雪峰令牌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章闻道,“你是第一次试符的见证人?”
“也是买符的人。”周成把剑往怀里抱紧了些,“先说清楚,这剑昨夜锁在箱里,一声没响。”
顾清禾低头看了看铜锁。锁还挂在剑鞘上,周成大概连箱子上的一道带来了。
“你准备一直这样抱着?”她问。
“没想好。至少验完以前,不打算开。”
“那就先别开。”顾清禾见他抱得紧,也没伸手,“剑是你的,怕它再闹就直说,没什么好笑的。等真要看时,我们先把人清开。”
周成听见这句话,神色松了一点。
章闻却说:“先去经舍。灰符、两柄剑和昨夜记录都在那里。江眠,你能走吧?”
“伤的是手。”
“那便走。”
江眠起身时,顾清禾忽然看向他的右手。
“等等。”
她抬起自己的拇指,在腰间剑格上轻轻擦过一下。
“白掌柜说,你出剑以前做过这个动作?”
“他说像。我自己没留意,那时候右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,等反应过来,剑已经出去了。”
“那你照着记得的样子再做一次,不必使力。”
江眠隔着药布动了动手指。五层药布把拇指和掌侧隔开,他只能在半空虚虚划过。
顾清禾看完,没有说像,也没有说不像。
“陈师兄右腕旧伤发作时,才会这样松手。”她道,“我认识这个动作,但认识一个动作,不等于认识做动作的人。”
饭堂外有人伸长脖子。
顾清禾把门顺手关上。
“先验东西。”
她说完又看向孙师兄:“还有粥吗?”
孙师兄指了指锅底:“只剩刷锅人的。”
顾清禾想了想:“那算了。我今日没有带刷锅的工钱。”
孙师兄第一次遇见有人把这话当真,握着木勺愣了一下。
江眠从她身边经过:“刷锅不收钱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吃到了?”
“因为我肯刷。”
顾清禾回头看他,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传言里那个把人钉在咸鱼摊上的高手。
“行,这个我算是弄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你能吃上粥,跟那半招没关系,纯粹是脸皮比旁人多撑一会儿。”
江眠想了想:“也得肯刷锅。”
“你看,还不肯少算一样。”
经舍后院摆了三张桌子。
一张放灰符,一张放两柄剑,第三张空着。
章闻把带来的木匣搁在空桌上,取出纸、墨、细尺和一块灰白色的石头。他每拿一样,便在纸上记一笔。顾清禾站在旁边等,等到第四样时,终于问:“你不先看剑?”
“先记我带来了什么。”章闻头也不抬,“否则回去少一样,算你的还是算我的?”
“算匣子的。”
“匣子没有月例可扣。”
顾清禾便不说了,只用两根手指把那块灰白石头翻过来看。
章闻拍开她的手:“测灵石。别沾上你的剑气。”
江眠坐在廊下。魏执事原本给他留了一个位置,后来发现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索性把院门锁上。门外仍有脚步来来回回,偶尔有人咳一声,假装自己只是经过。
严老先把昨夜经过重新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短,章闻问得很细。
符从哪里来、第一次何时鸣剑、第二次谁先动手、江眠捡剑前站在哪里、右腕何时发热、剑锋最后扎进哪只桶。周成答到咸鱼桶时,章闻还问是木桶还是铁桶。
“木桶。就是卖咸鱼那家门口的木桶,泡得发白,离着两丈都能闻见味儿。”周成说到这里,见章闻还在写,终于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,“不是,连这个也要记?剑扎进去以前就已经停了,跟桶是木头还是铁有什么关系?”
“眼下看着没有关系,不等于以后也没有。”章闻蘸了蘸墨,语气仍旧不紧不慢,“铁器可能牵动剑势,木桶不会。你方才补的那句也有用,我会一并写上。查旧事最怕的不是记多了,是当时嫌麻烦少写一句,过两日再问,三个人能想出四种说法。”
周成张了张嘴,本来还想说自己记性不错,转念想到方才已经把鱼摊说成了肉摊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周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顾清禾拿起曹四的长剑。她没有立即拔剑,先看剑鞘口,又把剑抽出两寸,闻了闻。
“鱼腥味还在。”她说。
“昨夜擦过三遍。”白掌柜不在,魏执事代答,“没擦干净。”
“挺好。”
章闻终于抬头:“好在哪里?”
“至少证明这柄是现场那一柄,不是你们找了另一柄相似的来哄我们。”
魏执事看她一眼:“照雪峰平日就是这样同外院说话?”
顾清禾把剑推回去:“平日不是。今日来验一件人人都说得像真的、偏偏没人能再做一次的事,只好先把难听的话说完。”
魏执事没有生气:“那就继续。”
两柄剑都验过,确实留有相撞与上挑的痕迹。灰符上的银色底纹却只剩一小片,测灵石贴上去,没有亮。
章闻换了三个位置,石头仍是灰的。
“灵力耗尽了?”周成问。
“也可能从未存过。”章闻道,“一张烧剩的符,证明不了它原来是什么。”
严老问:“照雪峰旧档里有没有同样底纹?”
“档里收着几百种旧符,只凭眼睛看,谁都能挑出三五张相似的。”章闻说着已经拿起细尺,“先把这几道线的长短、转折和间距量出来,再谈是不是同一种。”
严老点点头:“行,你按你的法子来。只是别量到天黑,我这里不管晚饭。”
顾清禾已经把曹四的长剑递给江眠:“握一下。”
江眠没有伸手:“右手不能用力。至于左手——这把剑上回自己转过来指我,我现在见它离鞘近一点,心里都不大踏实。”
顾清禾原本已经把剑柄递了出去,听完又收回半寸:“你怕它再动?”
“怕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:“那就不握。”
周成原本已经准备替江眠解释,听见这句,反倒没接上话。
章闻量完灰符,抬头道:“验剑总要碰剑。”
“可以让剑碰他,不必让他先握剑。”顾清禾把剑放回桌上,“隔三步,剑不出鞘,先看旧符是否还有反应。没反应再做下一项。”
章闻问:“若下一项也没有反应呢?峰主让我带结果回去,总不能只写一张‘不知道’。”
“那就如实写今日验不出来。”顾清禾看了眼江眠裹着药布的手,“查不出结果不丢人,为了让纸上好看,把人和剑硬凑出一个结果才丢人。”
顾清禾问:“你想带真的,还是想带一个能写满纸的?”
院里安静了一瞬。
章闻把细尺收回匣中:“隔三步。剑不出鞘。”
魏执事让人把院门外的人赶远。
顾清禾将曹四的长剑平放在桌边,剑柄朝外。江眠站到三步之外。严老把灰符放在两者中间,旁边压了一只盛水的白瓷碗——若符再热,水汽会先有变化。
所有人退开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院墙外,一只麻雀落在瓦上。
周成盯了半天,小声道:“它是不是动了一下?”
“麻雀动了。”江眠说。
顾清禾也看见了:“向左跳了一步。”
周成闭上嘴。
章闻在纸上写下:第一验,无应。
字很端正。
至少纸已经不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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