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回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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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鹿门集那日没有下雨。
周成却把锅顶在行李最上面。锅沿被箭撞出一道凹痕,盖子扣不严,他用细绳绕了三圈,远看像背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黑龟。
顾清禾问他为何不找铁匠敲回来。
“敲一下要钱。”周成说,“回宗我自己敲。”
“你会?”
“看过人敲。”
“你也看过我练剑,怎么没见你练成照雪峰弟子?”
周成想反驳,望见她肩上的药布,最后只嘟囔一句:“敲锅总比练剑容易。”
驭风舟午后才来。四个人在旧城门的石柱旁等了一个时辰。山口风大,摊贩用石头压住货布,卖酸果的老妇人认出顾清禾,隔着半条街朝她招手。
等舟的人不止他们。两个散修抬着一只罩黑布的兽笼,笼中东西不时撞一下;一户凡人带着要去山外求医的孩子,怕修士嫌吵,一直把孩子抱得很紧。顾清禾把靠背风处的位置让给他们,自己站到石柱外,伤肩被风吹得微微发僵。
江眠没说她逞强,只把行李放到迎风一侧。周成看懂以后,也把那口大锅叠上去。三件东西挡不住多少风,小孩至少不再把脸埋在母亲怀里。
顾清禾装作没看见。
江眠道:“你不是说鹿门集的酸果好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你吃了两次。”
“第一次是不知道,第二次是确认。如今确认过了,自然不用再吃。”
江眠去买了四个。咬开以后,酸得牙根发麻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剩下三个放回纸袋。
顾清禾在旁边笑了很久,最后还是接过一个。两个人各自酸得皱眉,谁也不肯先扔。
韩竞在不远处同巡守院的人交接最后一份拓本。他办事仍是一项一项,不因昨夜打过一场便松。只是回到队伍时,他没有再把江眠安排在离众人最远的位置。
驭风舟升空后,鹿门集很快缩成山口一片杂色。南街、同济旧器行和北坡废窑都看不清了,只剩旧城门两根石柱,在路的尽头立着。
黑布兽笼被安置在舟尾。升到云上以后,里面的幼兽受惊,一直拿角撞栏。两名散修忙着按笼,舟身跟着偏。韩竞去帮忙稳住符索,顾清禾用剑鞘隔着黑布轻敲两下,那东西竟慢慢安静。
“你认识?”江眠问。
“不认识。照雪峰养剑鹿受惊时也这样,声音越多越撞。先给它一个固定的声音。”
她又敲两下,间隔与前次一样。笼中只剩粗重喘息。江眠记住了这个节奏,不是因为它像剑招,而是因为顾清禾在没人看见她是谁的时候,也会停下来哄一只不相干的幼兽。
周成靠着舷板睡了一阵,醒来忽然问江眠:“你在窑里停剑的时候,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知道要松手。不知道松了以后剑会去哪里。”
“那若它转头扎我呢?”
“顾清禾在。”
“我问若她不在。”
江眠看着云下缓慢移动的山林,没有立即答。周成等了一会儿,以为他不想说,正要把话绕开,江眠道:“所以还得学。停一次不算会。”
周成点头。他把脸转向外面,过了一阵才说:“我在门外听见你应声,心里其实松了口气。后来想想,那时里面都起阵了,你声音还那么稳,根本不该松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
“你听着不像。”
“怕的时候顾不上让你听出来。”
周成看了他一眼。这句不像江眠平日会说的话,他却没拿来打趣,只伸手碰了碰江眠左腕上的灰铃。
“下回多摇一下。”
“只有三次。”
“命都快没了,还省那一下?”
江眠笑了:“知道了。”
周成靠回舷板,过了一会儿又道:“我回去得把晨露差事补上。原来只换了三日,如今多出两日,赵小禾未必肯再替。”
“我陪你去东崖。”
“你这只手去做什么?”
“看路。”
周成想起自己当初也用过这个理由,哼了一声:“等药庐说能去再说。别以为你说陪便算还了,换班欠的人情是我的。”
他没有因为在废窑护住匣子,就突然不必回去采露。英雄事若只管半日,第二天该补的差事仍在。
舟到青石驿时,天边才聚起云。上回漏雨的杂间已经修了一半,掌柜认出他们,先看锅,再看伤,问这次是不是仍要两间房。
上次接雨的那口小锅被掌柜记住了。他指着新补的屋瓦说,若今晚还漏,房钱退半。周成抬头看瓦缝,认真判断了半天,最后没有盼它漏,也没有替掌柜保证不漏,只把自己的锅放在床下备用。
这一夜屋顶没漏,锅也终于只是一口锅。
韩竞说四间。
公差标准不够,他自己补了差额。
顾清禾在房门口站了站:“你也会多花钱?”
“今晚要换药,也要睡觉。”韩竞道,“三个人挤一间,谁都做不好。”
他说完便去检查驿站后门,仍是那个先找退路的人。
入夜后果然落雨。雨水打在新补的瓦上,声音一阵密、一阵疏。江眠的右腕也随阴雨发酸,却再没有窑洞里的剑势闯进来。
顾清禾换过药,隔着廊檐问他:“还听见雨吗?”
江眠抬头。
驿院里挂着一盏黄灯,雨线从灯前落下。她靠在门边,发尾有一点湿,肩膀因为伤还不敢完全放松。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站着听了一会儿。
谁都没有急着回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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