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鹿门集的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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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南街时,天已经黑透。
客栈掌柜见四个人出去时还算齐整,回来时一个吊着手、一个绑着肩、两个人满身窑灰,先把门槛上的新毡子卷起来,免得踩脏。
“热水另算。”他说。
周成平日遇见这种话总要先问怎么算,今晚却只说:“多送一桶。”
掌柜抬眼看他,似乎等着还价。等了片刻没等到,反而少收了一文柴钱:“水房在后院,自己提。小二忙不过来。”
周成提了三趟。最后一趟回来,左臂烫伤泡过冷水,抖得比江眠的右手还明显。他仍先把桶推到顾清禾门边,转身才发现自己屋里那盆已经凉了。
他把那把在染坊买来的葱交给后厨。葱被窑灰熏过,厨子嫌弃地挑了半天,只留下里面两根,最后煮出一锅清得能照见人脸的汤。
顾清禾洗掉脸上的灰,才显出左颊有一道细小擦伤。她对镜看了一会儿,用指腹碰了碰,没有抹药。
江眠看见她肩头新布缠得不平,知道是她自己单手包的。他没有逞强去帮,只叫来客栈女伙计,付了一点药钱,请对方重新绕紧。顾清禾本想说不用,抬臂试了一下,到底坐回凳上。
女伙计拆布时,她肩头那道伤比窑里看见的长。剑气擦开皮肉,边缘已经发紫。江眠移开目光,却记住了伤口的位置。若顾清禾再用左肩硬接一次宽重兵器,伤处一定会先裂。
江眠坐在桌边,右手搁在折起的棉衣上。药铺大夫说筋脉没有重新裂开,只是牵动旧伤,三日内不能握剑。听起来比上次轻,他的手却一直在不合时宜地回忆那半招,偶尔自己缩紧。
顾清禾从镜里看见,转身握住他的手指,一根根掰开。
“疼便说。”
“没怎么疼。”
“那你额头上的汗是热水熏的?”
江眠想把手收回去,没收动。她握得并不重,只是位置恰好避开伤处,让他找不到一个不疼的方向挣开。
“在窑里,”她说,“我叫你撤左脚时,若你没听见呢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问若没听见。”
江眠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能会把剑递出去。”
“递给谁?”
“罗横。”
“那一剑挑的是他的喉咙。你别把杀人说得像递碗。”
她声音不高,手却在发抖。江眠起初以为是肩伤,后来发现不是。顾清禾在窑里落下来时没有怕,打完以后也没有怕,直到坐进有灯、有汤、门外还有客人说话的房间,那点后怕才追上来。
他用左手把汤碗推到她面前:“先喝。”
“别拿汤堵我。”
“凉了有油。”
顾清禾盯了他半晌,气得笑了一下,又因为这一笑扯到肩伤,脸立即皱起来。她低头喝汤,没有松开他的手。
周成与韩竞从巡守院回来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
周成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韩竞从他旁边绕过去,把共同封存的凭据放在桌上,像根本没看见。
顾清禾松开手,若无其事地问:“罗横说了?”
“只认通过‘火牙客’接活。”韩竞坐下,“火牙客不是一个人,是鹿门集几家暗铺共用的中人名号。验货牌有人会来取,巡守准备放假消息守两日。”
“杜衡呢?”
“承认卖物和改册。邵巡守会先查同济旧器行,再把人移交青梧宗。”
周成终于进门。他给自己盛汤,喝了一口才发现没盐,又不愿起身去拿。
“我今日差点把匣子摔了。”他说。
没人笑他。
“箭过来时,我先护的是锅。”周成低头看碗,“后来才想起匣子在怀里。锅沿凹了一块,匣子倒没事。你们回头写记录,别把我写得太稳。我真没想好,滚下去以后才抱紧的。”
韩竞道:“记录只写你带证物离开阵区,中箭未失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取出周成那枚灰铃。铃身被铁栅擦出一道痕,仍能用。
“你守在门外,发现第二名伏击者,也把证物带出阵区。若没有你,顾清禾与我即便制住罗横,小匣也可能被人从山坡带走。”
周成捧着汤碗,耳根一点点红起来:“你方才不是说记录只写事实?”
“这就是事实。”
“那你别当面念。写进去便行。”
韩竞真把铃放到桌上,不再说。周成低头喝汤,喝到最后才发现这一碗仍没放盐,却没有去添。
“这不还是写得很稳?”
“你想让我写你先护锅?”
周成想了想:“那算了。”
顾清禾笑出声。这一回笑得稍大,肩膀疼,她也没有立刻收回去。
夜深以后,南街终于静了些。同济旧器行门上的封息符还在,檐下却没人守了。江眠从窗边看过去,想起昨天那只缺角的鞋,竟觉得已经隔了很久。
韩竞独自又去了一趟后门,回来时鞋上带着湿泥。他确认没有人碰过封条,才在外间和衣躺下。顾清禾说他这样守到回宗也不会少一个敌人,韩竞只把剑放在伸手能及之处:“至少今晚不会从这扇门进。”
他没有说“不会有事”,只说守得住哪一扇门。
周成在另一张床上睡着,手仍搭在凹了一块的锅上。
江眠没有睡。他闭眼便听见窑里的雨声,睁眼又只听见客栈木墙被夜风吹得轻响。
过了许久,隔壁墙被人敲了两下。
顾清禾住在那边。
江眠也敲了两下。
墙那头没有再响。
这不像一句话,却让两边都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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