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停在半途
本章影像
木剑撞进江眠掌心。
他的五指合拢,动作快得没有留下思考的空隙。
右脚已经向前,肩背跟着沉下。窑里的灰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开,露出底下暗红灵纹。那不是江眠练过的起势,他却知道下一步要斜切罗横持剑的手,再借剑身反弹,挑开对方咽喉。
知道得像一段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记忆。
可这段记忆没有罗横的脸。它只知道前方有一柄压来的剑、有一处应当被切开的空隙。若此刻换成周成、顾清禾,甚至一个误闯进窑洞的人挡在那里,这副身体大概也会照样把后半招递出去。
真正让江眠害怕的不是招式凶,而是它根本不认识要杀谁。
罗横察觉剑势,回身横挡。他没有慌,反而露出一点喜色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江眠听不清后半句。
雨声太大了。曲河坊里曹四惊恐的脸、断掉的青藤索、白掌柜说过的“截雨”,全被冲在那阵声音里。他的右腕正在发热,旧伤像一根绷紧的细线。只要顺着这股力量出去,剑会比他自己快得多。
顾清禾教过的却都很慢。
先松小指。
握剑的人怕丢剑,最难松开的往往不是拇指,而是最后那根小指。江眠练了十几日,木剑掉过许多次,才勉强让手知道“松开不等于认输”。
他把小指松开。
剑势没有停,只是歪了一线。
罗横的长剑已经压来。炼气七层的灵力撞上木剑,木质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。江眠虎口当即裂开,血沿剑柄流下。
两人的剑只接触一瞬,江眠便知道正面力量完全挡不住。罗横剑上的灵力不是一下冲来,而是一层压着一层,像有人把整扇门推到胸前。炼气三层那点气一触即散,连护住腕骨都不够。
“撤左脚!”顾清禾在窑顶喊。
江眠照做。
陌生剑势想往前,他偏偏撤后。两股力在腰间拧住,右腕旧伤猛地一痛。他眼前发黑,仍把拇指从剑柄上移开。
这次木剑真的松了。
剑没有落地。罗横的灵力和引剑阵同时牵着它,它悬在两人之间,剑尖颤动,仍想转回江眠手里。
顾清禾从排烟孔跃下。
她落地时屈膝卸力,青色短衣从灰尘里一掠而过。罗横转剑迎她,两柄剑撞出一串白火。顾清禾平日练的是短距快剑,窑洞狭窄,反倒容不下罗横长剑舒展。她连续三剑逼开对方,第四剑没有追人,先把悬在半空的木剑拍向墙角。
罗横反手削来。顾清禾用剑脊一挡,肩头伤口被震得渗血,脚下却没退。她不再走峰中长势,连续短剑都贴着罗横肘腕,逼他每次只能把剑拉回身前。
江眠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她真正同人斗法。她平日出剑轻快,像总比别人多想到一步;到了窑里,那些轻快全有代价。每快一次,经脉便要更准确地送一次气,脚下每换半步都得避开阵纹。她不是不怕,只是没有空把怕显出来。
“手给我看。”她说。
“先看他。”
“他有人看。”
韩竞从铁栅侧面的旧砖墙破进来。他没硬撞阵门,而是让巡事弟子挖开早已朽空的填砖。进来以后第一件事也不是围攻罗横,而是一脚踢断插在地上的短剑。
红粉熄了大半。
墙上剩余断刃纷纷落下。顾清禾挡开两片,肩头仍被擦出一道血线。她眉头都没动,剑路却忽然变得更快。罗横被逼退时踩中地上的铜线,身形一滞,韩竞的剑已经封住他后路。
铁栅外,周成抱着小匣往石阶上退。匣子不重,里面却一直有东西撞击内壁。他退了几步,忽然看见运土坡上的矮松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人!”
一支细箭从松间射出。
周成来不及拔剑,抱着匣子滚下石阶。箭擦过锅沿,发出一声脆响,钉进窑门。两名巡事弟子立即追向矮松,坡后很快传来兵刃碰撞。
杜衡趁乱往窑内深处跑。
江眠捂着右腕叫住他:“第三口窑没有出口。”
杜衡脚步一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图上画了。”
“图若是错的呢?”
“那你进去看看。”
杜衡真往里看了一眼。第三口窑黑得像井,他没敢赌,又退回来贴着墙蹲下。
罗横已经被顾清禾逼到灰墙前。他的剑势比她沉,修为也不低,可每一次要拉开距离,韩竞便从侧面堵回来。两个人没有一句商量,显然不是第一次一同拿人。
罗横忽然舍下长剑,抬手去拉墙缝里的麻绳。
他弃剑并非认输。长剑一离手,受引剑阵牵动,竟自行绕向江眠。韩竞要守阵眼,顾清禾又被罗横身体挡住,两个人一时都够不到。
江眠没有去接。
他向左错步,让长剑擦着衣襟穿过,剑尖撞入灰墙。陌生半招在腕中又起了一次,他咬住牙,把手按在自己膝上。那股力量找不到剑,只让五指深深掐进布料。
江眠早看见那根绳。他抓起脚边半块砖砸过去。砖没砸中手,只砸在墙上,碎屑溅了罗横一脸。
这一下不疼,却让他慢了半瞬。
顾清禾的剑柄撞在他腕骨上。韩竞同时挑断麻绳。窑顶只落下几只装灰的破筐,砸得满地烟尘,没有按罗横预想的那样封住洞口。
杜衡在墙角小声说:“绳我换过。”
罗横回头看他,眼里终于有了怒意。
“我在这儿住了三个月,”杜衡说,“总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说这话时仍蹲在墙角,脸上没有半点英雄模样。换绳也未必是为今日救人,多半只是怕自己有一天被人埋在这里。可一件最初只为保命做的事,偏在此刻救了所有人。
顾清禾趁罗横回头,一脚踢在他膝后。人跪下时,韩竞的剑已经压住他颈侧。
窑洞安静下来。
江眠靠着墙坐下,右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刚才那半招没有出去,腕里的疼却一点不少,像雨仍在骨缝里下。
顾清禾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她肩上流着血,脸色因用力微微发白,眼睛却比平日更亮。
“停住了?”她问。
江眠看向墙角断成两截的木剑。
“剑停了。”
“我问你的手。”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“手没太听话。”
顾清禾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一点。她想说什么,又先低头去拆他腕上的药布。布结被血黏住,一时解不开,她耐心拆了两次,第三次才骂了一句很轻的:“你这人。”
江眠不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什么。
她也没再说。
读完这一章,你想说什么?
可以聊人物、节奏、喜欢或不喜欢的地方。评论按本章单独保存,会实时显示在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