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窑里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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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眠把木剑解下来,放在窑门内侧。
剑落地时扬起一层灰。墙后的人等了片刻,先探出一根竹竿,把木剑拨得更远,才慢慢走出来。
杜衡比江眠以为的年轻,顶多三十出头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,袖口被火星烧出许多小洞,左边眉毛少了一截。长期躲藏没有让他变得像凶徒,只让他看什么都先看出口。走出灰墙时,他先看江眠的两只手,再看窑门外的光。
他脚上的布鞋一新一旧。新鞋那只不合脚,走一步便蹭一下后跟。窑墙边放着半袋粗米、一只药罐和几根削尖的木签,显然不是今日才来的。杜衡口中“在这里坐着”,实际已经在这里过了一段不敢点灯、不敢带铁器的日子。
“就你一个?”
“外面还有人。”
杜衡脸色一变,脚后跟已经往回挪。
“不是收旧印的人。”江眠说,“照雪峰。”
“那还不如收旧印的。”
他退回墙边,手摸向砖缝。江眠看见那里露着一截麻绳,绳子通向窑顶,不知道拴着什么。
“你若想把窑口封死,”江眠说,“最好先看看风往哪边吹。灰都朝里面走,塌下来先埋你。”
杜衡的手停住。他盯了江眠一眼,没承认自己想拉绳,只把手缩回袖里。
“货票不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“字叫我们来,人在这里等。你若说全无关系,得换个好一点的说法。”
“我只负责在这儿坐着。有人告诉我,今日会有一个能让剑回头的人来。人来了,我把东西给他,过去的账便算完。”杜衡说到“算完”时嘴唇抿了一下,自己也不像信。
“给什么?”
杜衡望向第二口窑洞。
那边用破席挡着。席后有很轻的金属碰撞声,不像风吹,更像一件东西被另一件东西慢慢拖动。
江眠右腕终于热了一下。
热意出现得很慢,先沿腕骨绕了一圈。江眠记得曲河坊那两次来得又急又凶,这回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厚墙认出了方向,却还没找到能借力的剑。
他没有回头找木剑,左手碰了碰灰铃,摇了两次。
杜衡看见他的动作,突然扑过来抓他的手。江眠退了半步,杜衡扑空,膝盖撞上旧砖,疼得脸色发白,仍压着声音道:“别叫他们进来。人一多,那东西就醒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剑。”
“几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杜衡扶着墙站起,额头冒了汗,“我来时窑里没有剑。可夜里总听见刮地的声。我把带铁的东西全扔出去了,连腰带扣都换成木头。你若把照雪峰的人叫进来,他们身上带的剑——”
席后又响了一声。
这次更近。
江眠看见地上的灰缓缓裂开一条细线。有什么东西正在灰下移动,绕过砖堆,朝窑门方向爬。
他没有贸然掀席,只问:“小匣在哪里?”
杜衡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知道匣子?”
“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杜衡反应过来,脸上先是懊恼,随即又像终于没力气再装。他靠着黑墙坐下,褐衣与积灰混在一起,只剩一双总在找出口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卖过两箱东西。”他说,“那时外院清旧库,照雪峰的旧印已经废了,库里的人说烧掉也可惜。葛三槐给的钱不多,可那两箱都是没人领的破符板、练剑木和断扣,谁都以为不值钱。”
“你卖完以后,还在宗门待了三个月。”江眠说。
杜衡抬眼:“你们连这个也查到?”
“若你当时知道东西危险,不会继续住在原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杜衡说得很快,随后又慢下来,“至少一开始不知道。葛三槐把货拆着卖,我拿钱还债,日子照旧。后来有一晚,库房里一把封了刃的旧剑自己撞了半宿柜门。我第二日去看,柜门上全是朝同一边的印子。”
“朝哪边?”
“照雪峰。”
江眠没有把这句话立刻当作陈渡的方向。宗门里能让旧剑朝向照雪峰的东西太多,峰印、剑主、阵法都可能。他只问:“你报过吗?”
杜衡笑得很难看:“我刚从库里偷卖两箱旧物,再去报库房有怪事?先被查出来的一定不是怪事,是我。”
“谁让你卖的?”
“没人让我。我自己卖的。”杜衡咬着牙承认,“我欠了赌坊的钱。起初只想拿几件,后来见没人查,便装了两箱。陈渡发现以后找过我。他没有报执事,只把匣子塞给我,让我带着东西离开青梧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他那时手上全是血,不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我不知道。他只说,照雪峰里有人在找这只匣子,交回去未必能进库,可能先到那个人手里。”
“你便信他?”
“我不信。”杜衡道,“可他知道我把钱藏在哪里,也知道清册哪一页被我撕过。一个人若能把你做过的坏事一件件说出来,你不必信他是好人,只要信他真能把你送进刑堂。”
江眠问:“清册是谁改的?”
杜衡没有答。
窑外忽然传来周成的声音:“卖柴的,里头要不要柴?”
这句喊得生硬,尾音还抖了一下。
杜衡一下站直:“他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让我改清册的人。”
窑口的光暗了一瞬。
一个高瘦男人走进来。他背着两柄剑,一长一短,黑布绑腿上全是山路的黄泥。男人左耳缺了一小块,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削掉。他先看见地上的木剑,又看见江眠,嘴角便往旁边扯了一下。
“杜衡,你这回没认错人。”
杜衡往灰墙后退。
男人不管他,只问江眠:“会让剑回头的是你?”
江眠右腕越来越热。
“你背了两柄。”他说,“哪一柄想试?”
男人笑了。
江眠看见他笑时左耳残缺处也跟着抽动。那不是旧伤已经麻木的样子,边缘仍泛着红,像缺掉还没有太久。
罗横并非一直在鹿门集等。他也是循着某条刚出现的线索赶来的。
他身后的窑门在笑声里轰然落下一道铁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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