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有人收旧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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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二十八清晨,西桥下摆了十二个摊。
卖家把旧器装在布袋里,不问买主姓名;买主逐件验印,看中的当场付钱。白羽旧印混在断剑、符板和香炉底部,像一种无人关心的旧商号标记。
顾清禾扮作卖剑人,韩竞在茶摊等。
她带的是一柄从客栈伙计那里借来的旧菜刀。伙计原本不肯,说刀少了,掌柜娘做饭会骂人;顾清禾押了半枚灵钱,他又觉得挨一顿骂或许也值。
西桥的牙人拿刀翻看半天:“姑娘,这不是剑。”
“祖上是。”
“菜刀还能有祖上?”
“人都有,它为何没有?”
牙人被堵得皱眉,又舍不得那点验货钱,最后真把刀底的锈刮开看了看。韩竞坐在茶摊另一头,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,一次也没往这边转头。
江眠留在客栈。
周成起初还趴在窗边数过路的人,数到卖炊饼的第三次折回来,怎么也想不起先前把他算过没有,只得坐下来补鞋。针线在厚鞋底里走得很慢,他咬着线头含混地问:“咱们两个留在这里,到底算谁陪谁?韩竞说得好听,叫随行照应,我怎么觉得是让我看住你?”
“你陪我。”江眠仍盯着街对面的铺门,“我手伤了,真有事总得有人替我放信符。”
“那要是真打起来呢?你手伤了,我修为也没高到哪里去,总不能因为我两只手都好好的,便默认我先上去挨那一下。”
“你先挡一会儿,我找地方喊人。”
周成把针从鞋底拔出来,气得笑了一声:“你安排得倒顺。下回有人问咱们是什么交情,我便说是能替你多挨一下的交情。”
“韩竞这样安排的。”
“他只说陪同,没说拿命垫。”
话虽如此,街对面那人出现时,周成比江眠先放下了鞋。
留到第三个时辰,他的右腕再次发热。
这次热意来自街对面,不是西桥。
昨夜那个缺鞋角的人走进同济旧器行。门锁没有开,他侧身一挤,竟从门板后消失。
“有侧门。”周成道。
两人从二楼看不见铺门背后,只看见那人肩膀一偏,整副身体像被黑暗吞了进去。周成抓起木剑,又想起韩竞的吩咐,把木剑放下,改拿桌边的水壶。
江眠看着他手里的空水壶:“你拿这个做什么?真有人从后门出来,你准备请他喝水?”
“撞上人便说客栈让送热水。手里总得拿件像样的东西,不然我抱着木剑往巷子里钻,傻子也看得出是来跟踪的。”
“壶是空的,晃一下便知道。”
周成低头掂了掂,里面果然一点声响都没有:“那就说水送完了,回来收壶。实在不行我再问他厨房往哪走。人只要肯开口,理由总能往后编。”
两人立即放出信符。红光升起,却被街檐挡住,只飞到半空。
“等韩竞?”周成问。
江眠看着越来越热的药布:“等,但不能只等。”
他们没有进门。周成绕到后巷,江眠守在正街。片刻后,铺内传来木箱拖动声。
缺角鞋从后巷出来,背上多了一只窄箱。
周成远远跟上。
江眠留在原地,用粉笔在门框画下方向。做完这些,顾清禾的信符才从西桥回来:买主未现,原地待命。
江眠回了一句:货在走。
信符送出去不久,顾清禾先从街口赶回来。她跑得太急,包剑的布松开一角。看见江眠还站在门外,她脚步明显慢了一下,随即顺着粉笔留下的方向追去。
这不是计划里的安排。
却比冲进铺门更接近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。
缺角鞋走得不快,却专挑人多的地方。
周成跟过两条街,差点被卖灵禽的笼车堵住。他没有学话本里的跟踪者贴墙藏身,而是顺手拎了一把葱,混在买菜人中。
卖葱的妇人见他来回绕了两次,警惕地问:“小伙子,你到底买不买?”
周成只好真买了一把。等走出半条街,他才想起今晚或许还能煮进锅里。
江眠找到他时,他还提着那把葱,葱叶随着走路一甩一甩,在人群里比他本人还显眼。
“你跟个人,为什么还买了菜?”
“那妇人盯着我问了两遍,不买便要喊人。我挑了摊上最便宜的,晚上还能扔进锅里。”周成把葱往身后藏了藏,压低声音,“你别研究葱了。前面那人已经进巷,再说两句,咱们只能跟回客栈煮汤。”
前方的人拐进染坊巷。江眠右腕热意更明显,木剑也轻轻碰了一下腿侧。
两人不再靠近。
顾清禾先赶到。她看见周成手里的葱,没有问。韩竞随后而来,先确认人、箱子、出口,再分派两名巡事守巷尾。
韩竞来得比两名巡事更晚一点,进巷后没有先责问他们为何离开客栈,只把人、箱子和两头出口逐一看过,才压低声音问:“从头说。你们亲眼看见他从同济铺里背出箱子?”
“看见了。周成从后巷跟,我在正门留了记号。”江眠道,“我们都没有碰过箱子,也没有进铺。”
“路上有没有让他回头?有没有人替他望风?”
周成想起卖兽骨的人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葱:“应当没有。中间有个摊主拉着我卖骨头,我没买。他若是望风的,多半已经记住我了。”
韩竞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,没追问这个“应当”。
周成贴着墙站了一会儿,还是忍不住问:“咱们就这样等?他若放下箱子,从染坊另一头翻出去,等门口岂不是白等。”
“先等他交货。拿箱子的人只是送货,里面的人才可能知道是谁在收。”韩竞指了指屋脊,没有回头,“顾清禾已经上屋顶看后院,两名巡事守巷尾。真有人从别处走,她会先发信号。”
半刻钟后,缺角鞋空手出来。韩竞没有抓他,只让一名巡事继续跟。屋内则始终无人出现。
江眠的腕热没有消失。
韩竞看向他:“箱子还在?”
“或者别的东西在。”
他们推门进去。
染坊早已停用,地上只剩干裂的染缸。窄箱放在最里面,箱盖打开,里面没有旧符,只有十几块带白羽印的碎木片。
顾清禾用剑鞘拨动一块。
“别用剑。”江眠几乎与韩竞同时开口。
顾清禾的手停在半途,换了一根染坊里废弃的竹夹。她嘴上没说什么,只把自己的剑往后挪了半步。
江眠腕上的热意跟着偏了一下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等木片随着剑鞘的移动微微转过一个角度,周成攥着葱站起来,葱叶被他捏出一股辛辣气味。
染坊外有人经过,吆喝新染的蓝布。屋里四个人谁都没出声。
他们终于不必再争论江眠究竟有没有感觉错。
碎木片不是法器。
染坊屋顶破了两处,正午的光落在缸沿,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。外头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压在石缝里,吱呀一声又远了。若不是箱里那些木片正慢慢偏向顾清禾腰间的剑,这里只像一间荒了许久的普通作坊。
章闻若在,大概会给它们逐块编号。韩竞只取出拓纸,记录大小、位置和反应。顾清禾守门,周成蹲在染缸旁研究那把葱还能不能吃。
江眠隔三步站着。
木片靠近剑,右腕便热;离开剑,热意减弱。与灰符相同,它们不是自己要找江眠,而是在催促兵器朝他去。
“这一箱都是诱饵。”韩竞蹲下去看木片断口,“有人特意把带印的地方劈下来,又让人背着箱子从你们窗前经过。他不是怕我们发现,是怕我们发现得不够快。”
他让顾清禾退出门外,又命巡事弟子把佩剑留在巷口。剑离远以后,木片果然不再动;江眠腕上的热意也退了一些。换成周成的铁剑,反应又回来,却比面对顾清禾的剑弱。
江眠看着木片偏转的幅度:“顾清禾的剑反应最强,周成的铁剑弱一些。至少与剑里有多少灵气有关。”
“也可能与持剑的人、练过的功法甚至离它多远有关。”韩竞在纸上补了几行,“一次只能说明有差别,不能立刻把原因定死。回去以后还得换剑、换人再试。”
周成隔着门问:“那我的剑是灵气少,还是我不招人待见?”
顾清禾道:“这是两件事,可以都是。”
“诱谁?”周成问。
“能认出白羽印的人,或者会对它起反应的人。”
江眠看向敞开的箱盖:“那人昨夜摸门锁,今日又把箱子送来。他知道我们住在对面。”
顾清禾道:“西桥收货的消息也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说明杜衡知道照雪峰会来。”韩竞说。
“也说明他未必想躲。”
染坊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门框。
四个人同时回头。
门外没有人,地上多了一张折起的旧货票。票面是同济旧器行,背后写着一行地址:北坡,废窑。
下面还有一句——
只让会让剑回头的人来。
周成先看江眠,又看韩竞:“这算请谁?”
“不管请谁,都不能照他说的去。”韩竞收起货票。
江眠问:“那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去可以,带多少人?”江眠问,“他既然特意写了只许一人,路上多半有人盯着。”
“能带多少便带多少,只是不全走在明面上。”韩竞把货票折好收进袖中,“对方定地点,我们至少要自己定怎么到。”
顾清禾倚着门,低头看那一箱碎木片:“对方知道我们谨慎,还特意写只让一人。大概不是因为喜欢清静。”
周成终于把葱从染缸边捡起来:“那我去找饭馆。人多以前,先吃饭。”
韩竞看他:“这种时候?”
“废窑在北坡,来回至少半日。”周成道,“你们照雪峰的人可以靠规矩顶饿,我不行。”
没人反对。
韩竞本想派一人去买干粮,周成坚持要吃热的。四个人最后挤进巷口一家面摊。摊主问加不加肉,韩竞说按公差标准;摊主没听过这种浇头,周成只好翻译成“不加”。
面端上来以后,江眠没有立刻动筷。顾清禾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:“方才敢追,现在不敢吃?”
江眠抬头,见她仍在生气,便低头吃面。顾清禾这才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去一块,动作很快,像是不想让旁人看见。
韩竞摊开北坡地图,碗还没上,已把废窑的三个出口圈了出来。
四个人离开染坊时,鹿门集正到午间。街上全是叫卖、车轮和饭菜气味,没人知道一只空箱已经把他们引向北坡。
江眠走在最后。
右腕仍有一点热。
他没有立刻被腕上的热意牵走,只先把那碗热面吃完,又向摊主多要了一勺汤。
废窑在那里,不会因为他饿着肚子便更容易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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