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鹿门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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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差标准只够两间房。
掌柜把钥匙摆在柜上,说完价钱便不肯再少。周成提出四个人可以只开一间,掌柜看了看顾清禾,又看了看三个男人,慢慢把钥匙收回去:“小店不缺这点钱,也不想半夜听你们打起来。”
顾清禾道:“我们不会。”
“喝醉的人进门前也都这么说。”
韩竞解释他们不饮酒。掌柜反而更警惕:“不喝酒还四个人挤一间,那问题更大。”
青石驿只剩一间完整客房和一间漏半边雨的杂间。
韩竞决定自己住杂间。周成说可以同江眠挤一间,顾清禾看了看完整房里的单床:“你们准备怎样挤?”
周成比画了一下:“一个床上,一个地下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与江眠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终于发现安排不对。
顾清禾很客气地问:“继续。”
“你住完整房。”周成立刻改口,“我们三个住杂间。”
韩竞道:“不合规。”
“哪里不合?”
“值夜必须两人轮换,不能三个人都睡。”
最后顾清禾与韩竞各值半夜,江眠和周成睡杂间,漏雨处放周成的小锅接水。
韩竞把值夜安排好。顾清禾本想同他换后半夜,理由是自己睡下以后难叫醒;韩竞没同意,只让她记得按时来接。
半夜锅里叮咚作响。江眠醒来,看见周成正把行李往干处拖。
“你为何带空瓷瓶?”江眠问。
“原想路上采露。”
“现在能接雨。”
周成摆了四个瓶子,声音顿时从一种变成五种。
两个人听了片刻。
“还是锅好。”江眠说。
周成把瓶子收了。
第二日风停,驭风舟继续向鹿门集。
临走前,掌柜把昨夜接满的雨水端去喂马。周成看见自己的小锅派上了用场,心满意足地把锅擦干;韩竞则站在驿门外看西北天色,直到确认云层不会再压下来。
驭风舟重新升空时,江眠靠在舷边补觉。顾清禾从后面扯住他的衣领,免得他在转弯时一头栽出去,等船稳了才松手。
鹿门集没有鹿,也没有门。
旧城门早塌了,只剩两根石柱。集市沿山口铺开,卖兽皮的、卖旧器的、替人写信的挤在一条街上。这里离宗门远,穿哪家衣袍的人都有,没人因为照雪峰令牌多看一眼。
周成背后的锅招来不少目光。一个卖旧铜器的老头追着问了半条街,他也没有松口。那口锅不值多少,却是他第一次离家时母亲塞进行李的。
江眠一路看店招。曲河坊的铺子多卖新符、新药,门口恨不得把宗门与师承都写齐;鹿门集却正相反,越是来路不明的东西,越摆得像祖传。断了口的剑叫前朝遗器,烧黑的香炉叫火炼古物,连一只缺腿木凳都挂着“静修旧座”的牌子。
江眠在那张“静修旧座”的牌子前多看了两眼:“缺一条腿的凳子也有人买?坐上去先得学会平衡,确实算修行。”
“当然有人买。卖五文叫破凳子,卖五枚灵钱便叫前辈坐过。”顾清禾咬了一口刚买的酸果,酸得眉眼都皱起来,仍不肯吐,“鹿门集的人最懂这个。来历说得越含糊,价钱开得越高,越有人觉得自己捡到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。”
韩竞走在前面也闻到了酸味,回头道:“刚进集市便乱吃。摊主若在果子上抹了药,你今日就得先去找医馆。”
顾清禾把剩下一颗递过去:“你尝一口再判断。若真有毒,咱们两个人一块去,也省得我讲不清在哪买的。”
韩竞没接:“我不吃酸。”
“你看,果然是嫌酸。说什么怕有毒,绕这么大一圈。”她把果子收回来,又问江眠要不要。江眠看见她还没松开的眉头,摇得很干脆。
韩竞没有纠正她。
同济旧器行在南街尽头。
铺门锁着,门板积灰,旁边墙上却还钉着收购牌:白羽旧印,残件亦收,价钱面议。
牌子很新。
韩竞问邻铺。卖兽骨的老板一边磨刀一边说:“同济关了四个月。杜老板欠租跑了,偶尔有人来换牌,不进门。”
他说话时刀一直没停,眼睛却在四人的鞋、剑和腰牌上来回扫。韩竞把照雪峰令牌收回袖中,又在摊上买了一枚最便宜的兽牙。老板这才肯把声音放低一点。
韩竞问:“来换牌的是什么人?穿着、口音、男女,记得多少说多少。”
老板拿磨刀石在刃上来回走了两遍:“脸蒙着,看不清。给钱的像男人,来钉牌的像女人。也可能反过来——那天东家催租,我光顾着盘算还差多少,哪有工夫盯着人家腰身看。反正不是本地铺户,走路快,话也少。”
“你收了他的钱,还一点都没留意?”顾清禾问。
“姑娘,收钱才更不能盯着人看。有些钱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看清才给的。”老板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又多说了一句,磨刀声顿时重了。
周成问:“你方才不是说杜老板欠你的租?怎么又成你收别人的租了?”
老板磨刀的手顿了一下:“这条街的租都归东家收,我替东家看铺。”
“哪个东家?”
“你们查杜老板,问我东家做什么?”
韩竞把刚买的兽牙摆回摊上:“因为你多说了一句。”
老板盯着那枚兽牙,半晌才骂道:“宗门里出来的就是麻烦。东家姓万,人在北街,不管同济的事。牌子背后有日子,你们自己看,别说是我讲的。”
顾清禾问: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牌子背后写着。”
周成把木牌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小字:每逢三、八,于西桥验货。
今日初二十七。
明日正是逢八。
江眠站在门外,右腕忽然微微发热。
热意很轻,比曲河坊两次都弱。
他抬头看向锁住的铺门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韩竞没有立刻破门,只先在门缝贴了一张封息符。
“今晚等。”他说。
封息符贴稳以后,韩竞才带众人离开。江眠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铺门,没有坚持破门。
只不过韩竞谨慎时,旁人一眼便看得出来;江眠谨慎时,常常要先装作自己只是站着没动。
等到明日以前,四个人先住进南街客栈。
这回有四张床,房间临着南街。周成把一路沾灰的脸洗干净,趴在窗边替江眠盯旧器行;韩竞则查看窗、后门与楼梯,确认真有事时往哪里退。
江眠坐在窗边观察旧器行。
顾清禾出去一趟,回来时换了件普通短褂,剑也用布裹住。她带回两串糖果,一串自己吃,一串放到江眠手边。
她把头发也重新束过,不再像宗门弟子,倒像是哪家偷空跑出来逛集市的姑娘。周成认了两眼才认出来:“你换成这样,真有人信你卖旧剑?”
“总比你背着锅像。”
“我像什么?”
“卖锅的。”
周成伸手,她也分了两颗,却把剩下的整串留在江眠那里:“药苦的时候吃。不是给你当晚饭。”
韩竞安排明日:他与顾清禾去西桥,另两名巡事弟子守铺门;江眠留客栈,周成陪同。
江眠听完安排,没有立即答应:“我若留在客栈,西桥的货怎么验?测灵石在宗门已经装过一次死。”
“明日先看谁来收货,不急着验东西。”韩竞把路线在图上划出来,“顾清禾带拓印过去。对方肯认,便顺着人查;对方不认,至少不会当场看见你。”
“若他只认旧物上的反应,不认图呢?”
“那便先撤,再换你去。我们宁可多走一趟,也不能一开始就把他真正想找的人送到桥下。”
江眠没继续争。直接让最容易被旧物引动的人站到桥上,确实不是谨慎。
韩竞在桌上铺开鹿门集简图。图是客栈送的,酒楼、澡堂画得很大,桥与巷子却只剩几根歪线。他用茶杯压住四角,重新标出同济旧器行、西桥与两条退路。
“若一个时辰没有消息,你们仍留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周成问:“若有人来抓我们?”
“放信符,从后窗走。”
“若后窗也有人?”
“往楼下喊失火。”顾清禾道。
韩竞看她一眼。
“人一乱,谁都能走。”她把糖咬碎,“放心,我不真点。”
韩竞将一张信符推给江眠:“先喊,再放。别真点。”
这回轮到顾清禾看他。
临出门时,顾清禾又走回江眠面前,重新检查他腕上的药布。她拉得稍紧,江眠的手指顿时麻了一下。
“腕上若有反应,第一件事是放信符。”顾清禾把药布压平,又扯了扯,确认不会松,“你别看见一点动静便自己跟出去。这里不是曲河坊,出了南街,韩竞那张破图未必找得到你。”
“这些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他说的是安排,我说的是你。”顾清禾抬头看他,“安排出了错还能重排。你若又把手折一次,白掌柜隔着两日路也骂不到你,只能我先骂。”
江眠被她勒得手指发麻,还是没有让她松开:“知道了。先放信符。”
夜里,南街比青梧宗吵。酒铺关门以后还有人在叫卖,远处偶尔传来兽吼。江眠看见一个戴斗笠的人在同济门前停了片刻,伸手摸过门锁,又离开。
他记住那人的鞋。
左脚鞋底缺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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