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那张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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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眠没有当场收钱。
这让周成有些意外。
“六枚还嫌少?”周成把钱袋按回腰间,“外院陪练一剑才一枚,我给你翻了一倍。”
“钱不少,我是觉得这符不大对。”江眠伸手要过油纸包,“你先把买它的经过说清楚,别只告诉我人家夸了什么。”
周成低头看看手里的聚气符。
赤黄色符纸,朱砂纹路,右下角还盖着一枚小小的方印。除了画得比寻常聚气符潦草一些,他看不出哪里有问题。
“卖符的人说,这是他师门独有的急笔画法。北边天冷,落笔慢了朱砂容易凝,所以他们画符都比我们少几笔。”
江眠抬眼:“你连这套话都记得,看来他没少跟你聊。他还许了什么好处?”
“灵力起得快,收得也快,不伤经脉。贴在旧剑上,也能顶新剑使一阵。”
“一样坏处都没有?”
“有。”周成咳了一声,“他说东西好,所以价钱比普通聚气符贵。”
“三张二十枚也叫贵?”
“我当时光顾着还价,没顾上想这句话哪里不对。”
江眠觉得,能把二十枚灵钱三张的符说成贵,那位符师至少很了解周成。
他把最上面一张拿到光下。
江眠确实不会画符。
外院开过三个月符法蒙学,他去了四次。第一次教认符纸,第二次教磨朱砂,第三次开始讲灵纹,江眠听懂了一半。第四次教习让所有人当堂画一张引火符,他画出的那张既没有引火,也没有任何别的动静。
教习把符翻过来看了看,评价说:“很安全。”
江眠后来便改学青藤索了。
但他见过正常的聚气符。
正常符纹从正中起笔,向外分成三道,将灵气引向所贴之物。这张符的起笔却偏在左侧,一道本该回拢的细纹也向外多探了一截。
“这里为什么多一笔?”江眠指给周成看。
周成凑近:“也许是急笔。”
“像画错了。”
“你上次画引火符,连火字都认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我认得画错是什么样。”
两个人对着符看了半天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周成提议先贴在木棍上试试。
江眠没同意。
聚气符要由人主动送入灵力,只贴木棍不会有反应。若让周成握着木棍催动,和握剑也差不了多少。
“去找懂符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找谁?”
外院里真正懂符的人不多。能独立画符的,大多已经进了各峰。剩下几个会画的,也只是照着旧样描摹,未必看得懂陌生画法。
周成想了一圈:“南院的陶师姐?”
“她画的是传音符。”
“符不都是符?”
“剑也都是剑,你怎么不去找照雪峰的人陪你试招?”
“我倒是想。”周成道,“人家也得肯来。”
最后,两人带着符去了外院经舍。
经舍是一座两层小楼,一层存放外院弟子能借阅的入门典籍,二层则是教习与执事们抄录文书的地方。守门的老者姓严,平日总坐在窗边晒太阳,看起来整日都在睡觉。
据说他年轻时是内门弟子,也有人说他只是年纪大。
江眠来借书时见过他几次,没听他说过十句话。
今日严老依旧靠在竹椅上,脸上盖着一本《青梧山草木录》。周成走到近前,叫了两声,没有动静。
江眠道:“严老,我们来还书。”
草木录下面传出声音:“放桌上。”
“还欠三日。”
“那就三日后来。”
周成佩服地看了江眠一眼。
江眠又道:“我们想查一种聚气符。”
“一层东架,符法杂录,第七册。”
严老说完,便不再理人。
两人上了一层东架,找了好一会儿,才从最底层抽出第七册。书很厚,边角被翻得发黑。里面收了五十多种常用符,每种只有一张符样和几句用途,没有讲具体画法。
周成把书摊开时,先掉出两粒晒干的米。也不知哪一任借书人在这里吃过饭。东架靠墙,返潮最重,书页一翻便有一股霉味。周成打了个喷嚏,守在另一头抄书的弟子立刻“啧”了一声,把自己的纸往远处挪。
聚气符在第三十六页。
周成把买来的符摊在旁边。
两相一比,确实不一样。
书上的聚气符一共三十七笔,周成买来的只有三十五笔,却在左侧多出一道弯钩。像是画符者省了三处,又补错了一处。
周成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会不会真是北边的另一种画法?”周成把书页和符纸来回挪,像是换个位置就能让它们更像些,“天下符师那么多,经舍这本书也不敢说全收齐了。”
“当然有可能。”江眠点了点缺掉的三笔,“也可能那人只是知道你没见过北边画法,随口给错处起了个名字。”
周成听得不满:“你说了半天,还是有可能真、有可能假。那我们在这里闻一上午霉味做什么?”
“至少知道经舍里的聚气符不这么画。剩下的去问真懂行的人,总比你拿自己的手试明白便宜。”
两人捧着书下楼。
下楼前,周成把那两粒米捡起来夹回原处。江眠问他做什么,他说万一是前人留下的记号。江眠觉得更可能只是前人吃饭漏了嘴,但没有再碰。
严老脸上的草木录还在原处。
周成把两张符放到他旁边:“严老,您帮忙看一眼?”
“不会。”严老连脸上的书都没动。
“您还没看呢。”周成把符又往前送了送,“只消看一眼。若真是聚气符,我们马上走,不耽误您晒太阳。”
“我说不会,是不认得你手上那种画法。你把它塞到我鼻子底下,我也不会忽然多长一门本事。”
江眠问:“那您知道谁会吗?”
严老终于把书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一双半睁的眼睛。
他先看书上的符样,再看周成买来的符,视线在那道多出的弯钩上停了片刻。
“哪里买的?”
“曲河坊东口。”
“摊主什么模样?”
“瘦,高,留一点胡子,穿灰袍。说是从北边来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周成张了张嘴。
卖符的人说过很多话。说自己师承符箓大派,说这种符在北地供不应求,说二十枚灵钱已经是在交朋友。唯独没说名字。
“说了半日师门、价钱和好处,偏偏没告诉你姓名?”严老问。
周成把声音压低:“他当时忙着收摊,我也忙着讲价,就……忘了问。”
“不是忘了。是你觉得自己捡了便宜,怕多问两句,便宜就飞了。”
严老重新把书盖回脸上。
“去西坪找魏七,让他盯着试。先用半成灵力。符纹若过剑脊,立刻松手。”
周成还是不死心:“严老,您总得给句准话。这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符纹能吃进灵力、能亮,它就是一张真符。”严老把书重新盖回去,“可真符不等于聚气符,更不等于用了没事。至于它亮完会做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从经舍出来以后,周成一路没有说话。
午后的山风从廊下穿过,把他手里的油纸吹得哗哗响。他把纸包按紧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还试吗?”
“你若舍得现在把二十枚灵钱连符一起扔进灶里,我们就不试。”江眠说,“可你一路把油纸按得比钱袋还紧,显然舍不得。”
三张符二十枚灵钱,几乎是周成两个月省下来的余钱。让他现在承认自己买错,比让他挨一剑还难受。
周成叹了口气:“二十枚是我攒了快两个月的。让我一句真假都没弄明白就全扔了,我今晚肯定睡不着。”
“所以去找魏执事。他肯盯着,我们再谈试剑。”
周成侧头看他:“你听完严老的话还肯陪?我以为你至少要涨到十枚。”
“只送半成灵力,魏执事在场,而且先试第一剑。第一剑没问题,再谈后面。”
“可我们方才说的是三剑六枚。”
“方才你还说它是聚气符。”江眠把油纸按回他手里,“如今符的说法变了,价钱当然也得跟着变。”
周成停下脚步:“你要加多少?”
“第一剑六枚。没出事,再谈第二剑。”
“哪有这样算的?”
“有问题的符也是符,不都是符。”
周成听出他在拿方才的话堵自己,一时无言。
两个人在廊下谈了半刻钟,最后定下第一剑六枚,第二剑四枚,第三剑两枚。若第一剑便出事,周成负责全部药钱;若损坏衣物和兵器,另算。
江眠还让他先付两枚定钱。
“你怕我赖账?”周成问。
“怕你明早想明白,不试了。”
周成从钱袋里数出两枚,递给他时仍在摇头。
“我算看明白了。”周成把两枚灵钱拍进他手里,“你不是不怕这符有问题,你是觉得只要价钱合适,怕也能往后放一放。”
“怕归怕,账归账。魏执事若不肯在场,你给二十枚我也不接。”
“那他如今肯在场,你就敢拿自己补那四枚缺口?”
江眠把两枚灵钱收进灰布袋。
袋里从十八枚变成二十枚,离养气散还差四枚。
“因为我穷。”江眠把袋口扎紧,“穷人不能不怕,只能把能算的先算明白。”
两人去西坪找魏执事登记。
魏执事听完来由,先骂了周成一顿,又骂江眠为了几枚灵钱什么都敢接。骂完之后,他还是同意后日下午看着他们试第一剑。
“为什么要等后日?”周成问。
“明日西坪有人用。”
“谁?”
“照雪峰来查旧档。”魏执事道,“封半日场。”
周成还想问查什么旧档,被魏执事看了一眼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离开西坪时,江眠经过外院的告示墙。
墙上贴着新旧不一的纸。有收灵草的,有换法器的,有寻找走失灵兽的。最里面压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寻人告示,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只看得见“照雪峰”三个字。
江眠扫过一眼,没有停步。
他当时只想着,后日若一切顺利,再拿四枚灵钱,他就能去曲河坊买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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