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先学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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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竞在傍晚回来。
他是照雪峰的巡事弟子,衣袖上还沾着山道的灰。进门后先洗手,再看清单,直到把两处改笔与杜衡的离宗记录都看完,才问江眠:“腕伤如何?”
“能握轻物,不能用力。”
“那便留在峰上。”
顾清禾原本倚在窗边,闻言站直了:“你还不知道鹿门集有什么。”
“正因不知道,才不能带他。”
“旧符只认他。你带一堆测灵石过去,若它们还像今日一样装死呢?”
韩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清单转向灯光,指腹从“三箱”那道新墨上擦过:“江眠靠近旧物,剑会失控。上次伤的是他,下次未必。”
“所以我跟着。”
“你挡得住几柄?”
顾清禾脸上的笑淡了。她握住剑鞘,像要说什么,最后却只把手松开。
“陈师兄失踪以后,你们也是这样。”她道,“先封屋,后封剑,谁想问便让谁等。等到现在,清册都让人改完了。”
章闻抬起头。屋里一时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。
韩竞道:“我没有说不查。”
“你总是查得很稳。”顾清禾看着他,“稳到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这句话重了。她说完便转开脸,韩竞也沉默下来。
江眠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。他与陈渡没有交情,也不愿拿顾清禾的旧事替自己争一个同行的位置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问:“若你们找到同样的旧符,准备怎么确认?”
“先封存,带回宗门。”韩竞道。
“一路带着会引剑的东西回来?”
韩竞看向他的右腕。
江眠继续道:“我不碰真剑,也不单独行动。若腕上出现反应,我只告诉你们,不自己追。这样够不够?”
顾清禾没有插话。她方才替他争得太急,这时反倒让他自己说完。
韩竞在窗边站了很久,终于把清单折起来:“我先去鹿门查杜衡。出发前再验一次你的伤。能同行,不等于能逞强。”
“好。”
“查到的事,我会告诉你。”
韩竞说完便去找章闻开路引。顾清禾仍站在原处,低头看自己的剑。
江眠道:“方才那句话,他听进去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没有反驳。”
顾清禾抬头,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气像是终于松了一点:“你倒挺会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是在替你说。”
她怔了怔。门外有人叫她去领晚饭,她应了一声,走到门边又回头:“明日练停剑。既然你自己答应不逞强,到时候别装听不见。”
下山的事没有立刻定。
江眠先在照雪峰住了一夜。屋顶不漏,顾清禾特意带他去看了那两间漏雨屋,证明章闻没有骗人。
两间屋一间漏床头,一间漏床尾。顾清禾说若把床横过来,也许正好能睡;江眠问横放以后门怎么开,她研究片刻,承认章闻确实只说能住,没说住得进去。
第二日清晨,她给他一柄最轻的木剑。
“不学出剑,先学停。”
江眠把剑抬到胸前。
“停。”
他停下时,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这半寸若在曲河坊,可能就是咽喉。”
顾清禾让他重新来。她说“停”的时机没有规律,有时刚抬手,有时迈完一步,有时江眠以为她不会喊,她偏偏在剑最快时开口。
练了许久,江眠右腕开始发酸。
顾清禾没问疼不疼,只看他握剑的手。江眠每次想多撑一会儿,拇指便会无意识往剑柄下滑。这动作比他说的话老实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顾清禾道。
“还能练左手。”
“你左手的毛病与右手不同。一起练,只会一起错。”
江眠放下剑:“陈渡也这样练?”
“他从前最不爱听人喊停。”韩竞把清单叠好,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旧事的痕迹,“教习在旁边喊破嗓子,他还要把那一剑走完。问他为什么,他便说剑已经出去了,半途硬收才伤腕。后来挨了罚,也吃过亏,才慢慢养成出剑以前多等一瞬的习惯。”
江眠想起那半招落下来以前,身体里那一小段近乎空白的停顿:“他是在等雨落到合适的位置。”
“他自己也是这么说。”韩竞道,“我们当时都嫌这句话装模作样。如今人不见了,倒一个个记得清楚。”
顾清禾看了他一眼:“白掌柜连这个也告诉你了。”
“他说自己只见过半招。”
“陈师兄很多事情都只让人看见一半。”
她没有继续说。
江眠也没追问。两人把木剑送回架上时,顾清禾忽然道:“方才有一次,你真的停住了。”
“后来又失手了。”
“那便明日再练。”
第二日,她仍会在江眠最难收力时喊停。江眠有一次强行顿住,腕上旧伤立刻抽痛,木剑脱手飞出去。
顾清禾接住剑,脸色一下沉了:“昨日怎么答应韩竞的?”
“我以为这次能停住。”江眠松开木剑,掌心已经被冷汗打湿。
“疼了为什么不说?你方才只要开口,我就不会让你接着出第二剑。”
“第一剑疼的时候,我还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。等第二剑出去,再说也已经晚了。”
她把木剑扔回架上,转身便走。江眠以为今日到此为止,片刻后她却从药房回来,把一包冷药按在他腕上,力气重得像在生气。
“你若连什么时候该开口都学不会,先学停也没用。”
江眠被冰得吸了一口气:“轻点。”
顾清禾手上松了些,嘴上仍道:“原来你会说。”
午后,顾清禾去东台轮值。
东台边上晒着一排被褥,本不是比剑的好地方。风一起来,被角不断往场内卷。那名师姐不得不分神踢开,顾清禾嫌烦,拿石头压住,被子的主人又在远处喊别把白布踩脏。
真正的修士比剑,与江眠在话本里看过的并不相同。没人先报招式,没人每一剑都带光。更多时候只听见鞋底擦过石面的沙响,以及木剑碰在一起的闷声。
她没有叫江眠。江眠送还木剑时路过,才看见她正在同一名师姐比剑。
东台很窄,两边都是白石栏。顾清禾的剑快,接连逼到对方身前,却总在换成长势时慢上一线。那名师姐等的便是这一线,反手将她的剑压出界外。
“又急了。”师姐说。
“我若不急,你便先到。”顾清禾收剑。
“可你急了也没到。”
她们重新来过。
江眠站得远,没有出声。看了一阵,他注意到顾清禾每次换势前左肩都会先抬一点。动作很小,对方却像早就等着。
比试结束时,顾清禾赢得少,输得多。最后一剑落败,她没有立刻下台,独自在原地把那段剑势重新走了一遍。
她下台看见江眠:“看了多久?”
“够看见你输了以后生气,还装作自己只是想再练一遍。”江眠道。
顾清禾拿布擦着剑脊,没好气地说:“那你今日看得很值。我从第一剑输到最后一剑,前因后果一件不少,完整得很。”
“中间赢过两回。第二回她退到栏边,是你先压住了剑。”
顾清禾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:“你倒替我记得比我自己清楚。既然看了这么久,还看见什么?别只挑好听的说,我不领这个情。”
江眠想了想:“你左肩先动。”
顾清禾的手停住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每次想把短剑路接成长势以前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盯着我的左肩?”
这句话听着不太对。江眠补充:“也看了剑。”
“越补越像。”
江眠闭了嘴。
与她比剑的师姐却笑出声:“顾师妹,难得有人盯你不盯剑,你还不领情。”
顾清禾把木剑递过去:“师姐既然还有力气说话,再陪我练一会儿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,下一刻却重新上台,让师姐再陪一剑。这次她刻意压住左肩,剑势反而断得更明显,险些被一剑拍下台。
顾清禾落地站稳,回头对江眠道:“你看得没错,办法错了。”
江眠点头:“那就再找。”
她转回场中,又把方才断掉的那段剑势接了一遍。还是不顺。第二遍稍好,第三遍又被师姐压出了界。
那天她一直练到天色暗下来。江眠坐在台边替她看左肩,右腕的冷药早已不凉。
晚饭时,顾清禾没再提那句玩笑,只把自己的汤推给他一半。江眠也没问原因,把碗接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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