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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命成仙

第15章 如何不进药庐

第 1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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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者的腕骨接回去时,叫声从药庐前堂一直传到了后院。

白发掌柜放下夹板,抬头问:“叫完没有?”

那名弟子满头是汗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接着叫,我先算钱。”

止痛散两钱,正骨膏三钱,夹板与药布一钱,往后还要来换三次药。掌柜拨完算盘,把珠子往上一推:“九枚灵钱。今日先交六枚。”

徐六站在柜前,脸色比伤者还白。他把钱袋倒过来,掉出四枚灵钱、七枚铜钱,还有半块不知放了多久的糖。

“我就这些。”

床上的伤者立刻不叫了:“你不是说练成这一剑,月底能进演武场挣钱?”

“我哪知道它先挣我的钱!”徐六也急,“再说了,你自己抢着试的,我拦你了吗?”

“你说稳得很!”

“卖书的说的!”

两个人一齐转头看孟巧。

孟巧抱着剩下的《截雨半式》,后背贴着药柜。她今日没穿那件印着书坊名字的褂子,看起来依旧不像来认错,倒像来盘哪一味药最好卖。

“我说的是照图能练。”她道,“最后一页也写了,刀剑无眼,自行斟酌。”

周成把册子翻到最后,举到她眼前:“这么大一张纸,你把这八个字写得跟芝麻似的,怕它们挤着?”

“字大要多占地方。”

“你前头那句‘一日得法,三日截雨’,怎么恨不得写到封皮外头?”

孟巧不说话了。

江眠坐在门边,右手还裹着药布。他来换药,正赶上这场官司。掌柜显然见惯了,算盘放在一旁,既不赶人,也不替谁说话。

床上的弟子低声道:“我还欠饭堂半个月的钱。”

徐六闷了半晌:“我先出四枚。剩下的……我下个月做工补。”

孟巧从袖里掏出一只钱袋,倒出十三枚灵钱。徐六眼睛刚亮,她便把十枚拨回去,只留下三枚。

“我出三枚。”她说,“书是我卖的,话也是我写的。但剑不是我塞进他手里的。卖刀的人不能替每个买刀的赔命,不然世上早没铁匠了。”

这话不好听,却不是全没道理。

周成道:“铁匠卖的是真刀。你卖的是假剑谱。”

“你买过一张假的驱尘符,难道卖符的人要替你扫一年屋子?”

“那张符后来退钱了。”

“所以我也可以退三文。”

“三文顶得住人家一只手?”

前堂又吵起来。有人说孟巧该全赔,有人说试剑的人也没长脑子,还有人只问掌柜九枚能不能抹掉零头。掌柜听得烦了,拿药匙敲了敲柜面。

“徐六出四枚,往后三次替他跑腿换药。卖书的出三枚,把已经卖出去的册子收回来。余下两枚——”

江眠把自己的钱推过去:“我先借。”

孟巧一把按住他的手,快得像怕钱长腿。

“你别出。你一出,明日外面就会说我与你合伙卖书,出了事再一同赔钱。到时候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
周成瞥她:“你还在乎这个?”

“我靠嘴吃饭,当然在乎。”

掌柜把江眠的两枚灵钱收进抽屉:“记借,不记赔。伤好以后还他。谁再吵,我给谁也开一副药。”

这场账总算落了笔。

孟巧当天就在药庐门口改第二版。她把第一页那句玄乎的“起于无招”全划掉,换成六个大字:不可据此对练。想了想,又在下面添了一句:也不可对树、对狗、对路过的人。

周成看完:“那还能练什么?”

“练着玩。”

“谁花三文钱练着玩?”

“所以退钱。”孟巧抱起册子,挨家去找买过的人,“退书退三文,不退的,伤了自理。你们两个也来,人是你们认识得多。”

她走得很快,丝毫没有赔本后的羞愧,只是比平日少说了几句。

江眠留在药庐,看掌柜重新裹好自己的手腕。

一本谁都知道来历可疑的册子,三日能卖四十七本;一句“我也不知道”,却要说许多遍,才未必有人肯听。

他忽然很想知道,陈渡真正的那一剑,到底是怎么停下来的。

外院难得开一次不要钱的公开课,题目叫“如何不把自己练进药庐”。

授课的是杜教习。他把木剑往讲台上一放,先叫一名炼气三层与一名炼气二层的弟子上来,各自劈十次。

炼气三层那名弟子剑快、声响,也更好看。第七剑时,他收势慢了一点,木剑撞上护栏,断成两截。炼气二层的十剑都平平无奇,最后还完整地站着。

“看懂了吗?”杜教习问。

底下有人答:“炼气二层胜了。”

“没人比试,胜谁?”

“那是炼气三层输了?”

“也没人输。”杜教习把断剑捡起来,“境界高一层,灵气多一些,力气大一些,不会顺便多长一副脑子。你们若只记住谁胜谁负,明日还得来药庐门口重听。”

众人笑了一阵。那名折剑弟子站在旁边,想跟着笑,又觉得不合适。

杜教习讲得并不玄。他不说剑意,也不说大道,只讲灵气怎样从气海送到腕间,又怎样在剑势将尽时收回来。送得出去不难,难的是人一着急,便总想把已经送出去的东西追回来。

“就像你们月底领了月例。”他说,“花出去以前,人人都说要省;花完以后,再盯着钱袋也不会回来。”

后排有人问:“教习,筑基以后是不是就能御剑?”

“你先学会别拿木剑敲自己膝盖。”

“那金丹呢?”

“金丹也救不了不听课的人。”

江眠坐在最后。右手不能握剑,他便用左手在腿上比划。杜教习从台上下来,一眼看见他腕上的药布。

杜教习走到他面前:“先别急着摆样子。你这只手怎么伤的,自己说。”

“替人接了一剑。”江眠道。

“以前学过怎么接?”

“没有。那时候也没空先问一遍。”

“很好。”杜教习点了点头。底下有人发笑,他转身便把断木剑拍在桌上,“笑什么?他至少知道自己不会。你们当中最容易进药庐的,是不会还非得装作会的人。”

江眠抬头。

杜教习又问:“会陈渡的截雨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更好。不会便从不会练,省得我先替你拆掉一堆自己想出来的东西。”

他从讲台下拿出一只薄皮水囊,灌到半满,递给江眠。

“不用剑。送一缕灵气进去,在水鼓起来以前收回。囊不涨、不热、不破,便算一次。”

旁边有人小声道:“这也算练剑?”

杜教习头也不回:“嫌不像的,可以把水囊顶在脑袋上练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江眠第一次送气,水囊“啪”地裂开,半囊水浇了他一身。教习把另一只放到他手里:“一枚灵钱,从你月例里扣。”

“不是免费课?”

“课免费,囊不免费。”

第二只没有破,却很快烫得握不住。第三只瘪了下去,像被人从中间抽了一口气。围观的人散了大半,剩下几个也不再觉得有趣。

江眠就在檐下继续练。

第七次,水面只晃了一下;第十二次,囊皮没有鼓,却从绳结处渗水;第十六次,他以为成了,杜教习伸手一摸,说温了半分,不算。

午饭钟响过,杜教习去吃饭。回来时,江眠还坐在那里,脚边摆着两只坏囊和一只补过三回的旧囊。

杜教习问他:“方才来回送了多少次气?”

“二十二次。前几次还能到腕间,后面越想收,越容易在半途散掉。”

“有一次完整收回来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便别忙着记二十二这个数。”杜教习把水囊重新递给他,“失败二十次和失败二十二次没有分别。你先弄清楚每次散在什么地方,再来一遍。”

第二十三次,江眠把那一缕气送得很慢。气碰到水时,他没有追着它走,只在囊皮将动未动的一瞬松开。水面轻轻凹下去,又恢复原样。

杜教习捏了捏水囊:“勉强算。”

江眠问:“下一步呢?”

“照刚才的样子,再做二十三次。”杜行舟在册上画了一笔。

江眠低头看了看已经湿了大半的衣袖:“二十三次都不洒,之后练什么?”

“等你真能二十三次都不洒,再来问之后。”杜行舟把旁边那只裂了口的水囊踢开,“你们外院的人最爱先问山顶有什么,脚下这一级台阶倒是谁也不肯好好踩。”

下课时,江眠抱着水囊回住处。路边两个弟子认出他,一个低声说,这便是接过照雪峰剑的高手;另一个看了看他湿透的衣摆,说高手原来也会把水囊练炸。

江眠没有解释。

他今日仍不会截雨,也没学会什么厉害剑法,只终于知道,所谓“收”,不是把失控的力量硬拽回来。

是从一开始,就别把它送得太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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