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三文一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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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抄本的女弟子叫孟巧。
她在外院做抄录,平日替人誊功课、写家书,也把坊市里的斗法见闻画成小册子。一册三文,字迹清楚,图画得不算像人,但至少能看懂哪只是手,哪只是脚。
江眠翻到第二页。
纸上的小人右手持剑,手腕完整,身上也没有药布。旁边用细线画了三道剑势,一道比一道高,最后一剑正好挑在对手剑脊下方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他说。
孟巧立即从耳后抽出一支炭笔:“哪儿?”
江眠又看了一遍。
“不知道。”
炭笔停在纸上。
孟巧抬起眼:“你方才说不对。”
“整页看着都不像我。”
周成从他肩后探头:“脸尤其不像。你把他画得像隔壁赵四。”
“剑谱为什么要画脸?”孟巧反问,“画得越细越费工。三文钱只够有手有脚,你们要眉眼分明的,得另出钱。”
江眠把册子摊在膝上,试着照图抬起左手。图上的人从腰间拔剑,肩膀不动,肘也不弯,像是手臂单独从身上长了出去。
“目击的人怎么说?”他问。
“鱼摊老板说你捡剑以后没站稳,先晃了一下;旧兵器摊的伙计说你站得很稳,脚半步没挪。曹四说你先低头看剑,旁边卖蒸饼的说你根本没低头。”孟巧一口气报完,“我问了七个人。七个人亲眼看见,凑不出两句一样的。”
“七个人七种说法,你最后往册子里写哪一种?”周成问。
“写人最多的。”孟巧把纸往前一推,理直气壮。
“有四个人说得一样?”
“有。”她指着最下面那行字,“他们都说当时太快,什么也没看清。这个总不会错。”
周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佩服。
孟巧把册子翻到末页。最下方确实写着一行小字:据目击整理,未得传承核验,习练者自行承担风险。
“我不是在屋里拍脑袋画的。”她用指甲压着那一行字,“哪一步谁看见,哪一步有争议,我都在底稿里记着。这里头肯定有错,可外面那些只会说‘一眨眼剑就飞了’的,难道比我这九张图有用?”
江眠问:“这行字为什么这么小?”
“纸就这么大。前头九张图一挤,后头还能给它留地方,已经算我有良心了。”
“第一页那句话占了两行。”江眠把纸转给她看,“真要腾地方,可以从这儿腾。”
孟巧噎了一下,很快又把册子抽回来:“那是封面话。封面不写得像样些,谁肯花三文?你去曲河坊看看,卖止泻散的还写‘一服如神’,也没见人人吃完就成神仙。”
“风险给谁看?”
“买回去以后慢慢看。”
两人说话间,已经卖出去五册。
一个刚买到手的弟子当场从兵器架抽出木剑,照第二页比划。第一遍剑柄险些撞到自己肋骨,第二遍改了手位,木剑从下往上挑,旁边立刻有人叫好。
孟巧回头道:“离远一点练!末页写了,别对着人!”
那人答应得很快,剑却没停。
江眠合上手里的抄本:“这不是截雨。”
“封面写的是半式。”
“半式也不是。”
孟巧把炭笔递给他:“那你告诉我真的是什么。我今晚重抄,明早换版,买过的拿旧册来可以少一文。”
江眠没有接笔。
他记得右腕突然发热,记得曹四的剑朝自己飞来,也记得自己看见了剑势中间那个极窄的空处。可真要他把那一瞬拆成肩、肘、腕和脚,他连第一步从哪里开始都说不清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会,我只能照看见的人写。”孟巧把炭笔插回耳后,“公开在坊市里使出来的招,总不能从此谁都不许提。”
这话并不完全错。
江眠不喜欢有人拿那半招挣钱,可那日曲河坊站着几十个人。人人都看见了一点,回去以后各说各的;孟巧不过把那些话画到了同一张纸上。
“册子卖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今日刚开卖,十五册。”
“若有人照着练伤了呢?”
孟巧指向末页:“我写了风险。”
“字太小。”
“下一版写大。”
她抱起剩下的抄本,走出几步又回头:“你若肯逐页帮我改,卖出十册分你一文。”
“不改。”
“两文。”
江眠看了一眼自己缠着药布的右手:“不是价钱的事。”
孟巧很遗憾地点头:“那便还是一文。你哪天觉得是价钱的事了,再来找我。”
她转身去追刚才买册子的弟子。
周成等人走远,才问:“你真不分?”
“分了以后,别人练伤算谁的?”
“她末页写了。”
“字太小。”
周成看着孟巧的背影:“我觉得下一版也大不到哪里去。”
江眠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木牌。场上的细香快烧完了。刚才买册子的两个人还在角落比画,木剑一次比一次快。
他敲响木梆时,比前几次重了一点。
三日里,《截雨半式》卖了四十七册。
这是孟巧自己说的数字。
周成不信:“你若真卖了四十七册,为何手里还抱着这么多?”
“第二版。”孟巧把一摞纸往上托了托,“第一版有人嫌图小,我把人画大了。纸贵一文,仍卖三文,少挣的是我。”
“风险那行呢?”
“也大了。”
江眠翻到最后。
那行字确实大了一点,从蚂蚁变成了稍大的蚂蚁。原先要眯眼才看得清,如今只需把纸拿近些。
周成把册子举到眼前,又拿远了一点:“你管这叫把字改大了?原先像蚂蚁腿,现在最多算蚂蚁腰。眼神差些的人照样看不见。”
“再大就得挤掉图上的一只脚。”孟巧用炭笔敲着纸页,振振有词,“你见过哪本剑谱把脚删了?下盘都没了,还练什么剑?”
“练伤以后总得靠脚走去药庐。照你这么说,确实不能删。”
孟巧听出他在挖苦,却只当没听见,低头把那行字又描粗了一遍:“你知道便好。第三版我换一张大纸,价钱也得跟着涨。”
孟巧抱着第二版走了。没走多远,又卖出两册。
这几日,江眠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有人把木棍、扫帚甚至晾衣杆从下往上挑。
有人把这一招接在青梧宗入门剑法之后,觉得上下正好连得上;有人用它挑屋檐下的衣服,声称既能练剑又能收衣;还有人练到第五遍时忽然说右腕发热,招来半个院子围观。
江眠挤进去问:“热了多久?”
“足足热了半炷香。”那人托着手腕,神色郑重得像刚从什么险境里回来,“不是练久了那种酸,我跟你说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热,跟江眠当日在曲河坊一模一样。”
江眠看了看他掌心磨出来的新水泡:“练以前做过什么重活?”
“没做什么。上午替饭堂挑了两桶热水,送到后院,回来便照着册子练了。”
“两桶水用哪只手提?”
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水泡,声音顿时小了一些:“右手。可挑水和剑意总不能是一回事吧?”
“水泡也不是剑意。”江眠说。
周成扯住江眠的衣角,把他拉出人群:“你再问两句,他今晚就能说自己梦见陈渡。”
那人果然已经在对旁人说,热水只是表象,真正的热来自剑意。
事情起初不算坏。
抄本便宜,外院弟子买来多半图个热闹。经舍里的正式剑谱动辄数十枚灵钱,还要功绩换取;三文钱买一个大家都在谈的动作,即便学不会,也够在饭桌上说两日。
江眠不喜欢,却找不到理由把别人的纸抢走。
魏执事也看过一本。
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只说:“没写照雪峰真传,没写江眠亲授,也没在经舍里卖。眼下只能算胡编。”
“胡编不管?”周成问。
“外院若连胡编都管,一日要抓多少人?”魏执事把册子还回去,“等它害出事,再按害出事的规矩管。”
第五日午后,规矩等到了。
西坪先传来一声木剑相撞,紧接着是一声短促惨叫。
江眠当时正在最东边的场地收木牌。跑过去时,人已经围了两层。
一个叫许六的弟子跪在砂地上,手里的木剑掉在脚边。与他对练的人坐在地上,左手托着右臂,脸色发白,额头全是冷汗。右腕歪向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谁也不敢碰。
“让开!”药庐的杂役从外面挤进来,“谁还围着,抬人的时候便一起抬!”
众人总算让出一条路。
许六嘴里一直重复:“图上便是这样画的。我贴住他的剑,他不松,我才多送了一点灵力……我没朝手上打。”
江眠捡起地上的抄本。
那一页被汗浸湿一角,画的正是从下向上贴住剑脊。图旁只有两个小字:借势。
纸上的对手手腕笔直,剑却已经飞上半空。
现实里,对方不肯松手,剑没有飞,腕骨先被一股拧力带了过去。
孟巧是跑着来的。她身上还背着装册子的布袋,鞋带散了一边。看见伤者以后,她没先找许六,而是蹲下看了看那只手。
药庐杂役把两块木板垫在伤者腕边,皱眉道:“脱了,骨头有没有裂得回去才知道。”
孟巧脸色变了一点。
她从江眠手里拿过湿抄本,飞快翻到末页。
“我写了不得对人强练。”
许六也伸手去翻:“你写的是‘不宜’。”
“不宜就是不要。”
“不要为什么不写不要?”
孟巧张了张嘴,低头看那行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字。
围观的人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替谁叫好。有人悄悄把自己买的册子卷起来塞回袖子;也有人仍盯着那幅图,像在想若许六少送一分力,是不是就能成功。
伤者被抬走时,经过江眠身边,疼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。
许六跟在担架后面,走了两步又回来捡木剑。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握住。
孟巧留在原地。
她把湿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最后用炭笔把“借势”两个字涂黑。
江眠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。
那半招是他在曲河坊用出来的,是几十个人亲眼看见的,也是他自己都不会再用的。如今它被画到纸上,每个人都只拿走自己觉得看懂的那一点。
药庐的人已经走远。
围观的人第一次没有问江眠,真正的截雨到底怎么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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