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晚饭里的高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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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饭,江眠成了四种人。
第一种人说他是陈渡的私传弟子,只是碍于宗门规矩不肯承认。
第二种人说他被陈渡的残魂附了身,所以白日里不会,遇到危险才会。
第三种人认为两种说法都不对。陈渡只是照雪峰一个失踪弟子,不值得残魂附身也要挑个炼气三层,于是他们判断江眠另有更大来历。
第四种人见过他练青藤索。
“他若真有大来历,”那人说,“大概是专门来丢人的。”
饭堂里笑了一阵。
江眠坐在墙边,用左手拿筷子。第一筷夹起一根青菜,送到半路掉在桌上;第二筷夹了两根,全掉在碗外。
周成把自己的木勺递过去:“用这个。”
“勺子舀粥还成,这菜一夹就往下掉。”江眠试了两次,半根青菜又落回盘里。
“那便把菜倒进粥里,一起舀。”
江眠抬眼:“今日没有粥。”
周成把江眠的菜全拨进汤碗:“现在有了。”
江眠看着那碗青菜汤:“你是不是对吃饭没有要求?”
“有。能进嘴。”
同桌的赵四凑近了一点:“照雪峰今日到底验出什么?”
周成先道: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魏执事说不许外传。”
江眠抬眼:“他只说不许私自试剑。”
周成在桌下踢了他一下。
赵四立即精神起来:“那就是验出来了?”
“验出我左手不会用剑。”江眠说。
“这还用验?”
“照雪峰的人做事严谨。”
旁边有人问:“来的那个女弟子是谁?是不是陈渡的道侣?”
周成一口汤差点呛出来:“你从哪里听的?”
“她认识陈渡的剑,又替江眠说话。总不能两边都没关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江眠问。
那人愣了愣:“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。”
“话本里的人不用吃饭。”江眠用木勺舀起混着青菜的汤,“省了很多麻烦。”
顾清禾已经回照雪峰。章闻临走前拿走一小片灰符,剩下的仍封在经舍。午课照常点名,药庐门前照常排着队,饭堂的萝卜也没因为他会半招剑法多添一根。
变化先从江眠原本接下的几场陪练上露出来。两个约好的人托同屋传话,说近日先练别的;还有一个亲自来过,站在杂院门口绕了半天,最终连价都没问,只说六枚灵钱大概请不起照雪峰的剑法。
陪练的人少了,看他练剑的人却多了。
饭后,江眠带着木剑去后坡。竹林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
“让一让。”他说。
众人退开。
江眠把木剑放到左腰,照顾清禾教的样子拔剑。
第一遍,剑尖偏高。
第二遍,脚迈大了。
第三遍,木剑上的第二道灵砂也碎了。
剑又重一斤。
围观的人沉默片刻。
有人问:“这是在练什么?”
“你先把剑拔出来给我看看。”江眠说。
那人却不肯动,抱着剑追问:“我花三文钱买的可是截雨。你先告诉我,起手是不是要把腕子往里扣?”
“我不会截雨。”
“可曲河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。你一剑就把曹四的剑挑飞了,总不能到了我这里便全忘干净吧?”
“不是到了你这里才忘。”江眠把木牌在掌心翻了一面,“那天以后我一次也没使出来过。真要算,我只会了半次,而且那半次还把自己的手弄伤了。”
这句话当夜便传成江眠只肯在人前使半招,剩下半招从不轻传。
周成回来告诉他时,江眠正在用左手洗碗。
“你要不要出去解释两句?”周成朝院门努了努嘴,“再让他们蹲下去,明早外院就该传你半夜闭关悟剑了。”
“解释给外面那群人听?”江眠用左手按住碗沿,洗得很慢,“我说我不会,他们只会觉得高手谦虚;我说我会,他们明日便来堵门。你替我想第三种说法。”
周成认真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来。
江眠看了一眼院门。还有两个人蹲在墙根,等他夜里会不会偷偷练剑。
“算了,不解释。”江眠把沾在碗底的一粒米抠下来,“他们愿意蹲便蹲,总不能替我把碗洗了。”
“你这是想通了?”
“我是碗还没洗完。”
周成点点头:“这确实比解释要紧。”
两人把院门关上。
墙外的人又等了半个时辰,只听见洗碗水泼在地上的声音。
右手不能用力的第六日,江眠在西坪找到了一份新差事。
不是陪练,是看场。
外院每天开放六块练功地。靠东的三块铺了细砂,适合练拳脚;西边两块立着木桩和旧靶,剩下一块什么都有一点,也什么都坏了一点,通常留给来得晚的人。
交一枚灵钱,可以用半个时辰。超时便要补钱。原来看场的弟子临时下山,魏执事让江眠顶三日,一日两枚灵钱,午饭自理。
“午饭为何自理?”江眠问。
魏执事正在核对木牌,眼皮也没抬:“看场不是下矿。一日两枚还要管饭,你要不要我再给你沏壶茶?”
“茶不用。饭堂剩饭也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超时罚下来的钱能不能分我一点?”
魏执事把六串木牌塞进他左手:“你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江眠接住木牌,不问了。
看场听起来不难。到时收牌,过时赶人,木桩断了记账,打坏地砖找人赔。
真正坐下以后,他才知道最难的是让练到兴头上的人认时辰。
第一组多占了一刻。
场上两名弟子一个练刀,一个举盾。刀劈得正响,江眠在边上敲了三次木梆,持刀那人只在第二次时回头看了一眼,第三次干脆装作没听见。
江眠走到砂地边:“时辰到了。”
持刀弟子喘着气道:“我们上场时,前一组还没走,少练了一刻。”
前一组正坐在树荫下喝水,闻言立刻说道:“木桩坏了,换桩才耽误的。要算也该算场里的。”
江眠看了看木桩。桩身确实新换过,底下泥土还是松的。
“所以你们准备再占一刻?”
“把少的补回来。”持刀弟子说得理所当然。
后面三组已经等在场边。有人抱剑,有人提棍,最迟来的那个一直踮脚看日头,显然午后还有别的差事。
江眠没有同场上的人争,只转身问后面三组:“他们若再练一刻,你们每组各少一刻。我不赶,你们也别催。”
三组人先愣了一下。
提棍的最先反应过来,抬手敲了敲盾面:“师兄,您那一刻是木桩欠的,我们可没欠。要不先下来,晚些找魏执事补?”
抱剑的两个已经开始卷袖子。
场上那名持刀弟子看看江眠,又看看场边忽然多出来的一圈债主,最后把刀收了。
“你看场还是他们看场?”他下场时问。
“我负责报时。”江眠收回木牌,“他们负责着急。”
第一件事解决以后,后面的人都守时了许多。
江眠坐在树下,用左手把木牌按顺序排好。偶尔有人问还有多久,他便抬头看一眼插在土里的细香。右手伤着,许多事做不了,看人练功倒不妨碍。
以前陪练时,他站在对面,眼里先看拳头往哪里来,再看自己往哪里躲。坐到场外,许多原本看不清的东西反倒慢了下来。
炼气二层的弟子连出三拳,第四拳前总要换气;四层弟子能一路压出十余步,可脚下若不稳,多出的灵力只会让人冲得更远。同样一口气,有人全送进剑里,有人留半口在腿上,境界相同,打起来却不像一回事。
午时过后,周成提着两张烤饼过来。
“我满院找你,结果你在这里坐得跟个管事一样。”周成把一张饼塞给江眠,自己在旁边石头上蹲下,“早知道坐着看别人练功也能挣灵钱,你以前何必天天替人挨打?那几拳又不能攒下来以后用。”
“看场只给一半。”江眠把饼掰开,里面夹着一点咸菜,“以前陪人试一次招,运气好能有四枚。这里守一整日才两枚,午饭还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周成立刻不羡慕了:“那确实不划算。屁股坐麻了还没人赔。”
周成咬了一口饼,认真想了想:“那还是可惜。”
“你可以替我去。”
“我惜的是钱,不是那顿打。”
两人正说着,西坪入口传来一阵吆喝。
一名年轻女弟子抱着一摞新抄本,从场边一张张递过去。她个子不高,走得却快,遇到不肯停剑的人,便把册子直接举到对方眼前。
“曲河坊最新一战,照雪峰失传剑式,七人证词互校,动作图一共九幅——三文一册,字小但清楚,图不像人却看得懂!”
已经有人掏钱。
江眠听见“图不像人”时抬了头。
女弟子正好也看见他。她先看江眠的脸,又看他腿边那柄已经重了两斤的木剑,脚步一转,抱着抄本径直走来。
“正好。”她蹲到树荫下,从最上面抽出一本,“当事人在这儿,省得我再找。”
封面只有四个大字——《截雨半式》。
字写得很端正,下面还画了一柄向上挑起的剑。
江眠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句话是:此式起于无招,落于无形。
他看了两遍,又抬头看女弟子。
“我说过这句话?”
“没有。”女弟子答得坦然,“这是我补的。开头总得像一点剑谱。”
周成嘴里的饼忘了咽。
江眠忽然觉得,坐着挣钱这件事,也未必比挨打轻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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